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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话痨鬼的报恩方式

    老叨这个人,不对,这个鬼,话是真多。

    多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林灼华在渔村生活了十几年,听过的海浪声加起来都没老叨一个时辰说的话多。这鬼从镇魂碑里钻出来之后,仿佛要把被封印三百年没说的话一次性补齐,嘴巴就跟坏了闸的水龙头似的,关都关不上。

    “我跟你讲啊,恩人,你是不知道,那碑底下黑得呀,伸手不见五指——哦不对,我是鬼,我不用伸手——反正就是黑,特别黑,黑得我那叫一个寂寞……”

    “我跟你讲啊,恩人,我被封进去那年,柳家集还没柳半城他爷爷呢,那时候这地方叫柳树沟,满沟的柳树,一到春天那柳絮飘得跟下雪似的……”

    “我跟你讲啊,恩人……”

    “闭嘴!”

    林灼华终于忍无可忍,回头就是一菜刀。

    菜刀擦着老叨半透明的脑门儿劈过去,自然是劈了个空。老叨吓得一个激灵,往后飘了三尺,委屈巴巴地瘪着嘴:“恩人你干啥呀,我这不是报恩嘛……”

    “你这叫报恩?”林灼华气得丸子头都快炸了,“你管这叫报恩?你搁俺耳朵边念叨了一路,从柳家集念叨到平安县城,又从平安县城念叨到荒郊野岭,俺脑子都快被你念叨成浆糊了!”

    阿绿在旁边深有同感地点头,绿毛跟着一晃一晃的。连小翠都捂着耳朵缩在队伍最后面,一双狐狸眼幽怨地盯着老叨的后脑勺。

    老叨委屈极了。

    他是真的想报恩。三百年前他被镇在碑下,不见天日,无人问津。是这丫头一棍子砸碎了镇魂碑,把他放了出来。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这话他活着的时候就会说,死了三百年也没忘。

    问题是,他一个鬼,要修为没修为,要力气没力气,连碰都碰不着活人,拿什么报恩?

    想来想去,他觉得自己唯一值钱的,就是脑子里那点三百年前攒下的见闻。

    于是老叨清了清嗓子,凑到林灼华跟前,一脸郑重:“恩人,我跟你讲啊——”

    “你又要讲啥?”林灼华警惕地后退一步。

    “九幽有三险——”老叨竖起一根手指,摇头晃脑,摆出一副说书先生的架势。

    林灼华愣了一下。这话她好像在哪听过……对了,眉引老头提过一嘴,说什么九幽秘境凶险万分,没点准备进去就是送死。

    “一险毒瘴,二险傀儡,三险……”

    老叨说到这儿,卡住了。

    “三险啥?”林灼华等了半天没下文,忍不住追问。

    老叨挠挠头,半透明的脸上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三险……三险……哎呀我记不太清了,反正前两险是肯定的,第三险好像跟什么大嘴巴有关……”

    “大嘴巴?”

    “也不是大嘴巴……好像是什么……吞什么东西的……”老叨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脑门,拍得啪啪响,“我这脑子,被关了三百多年,有些事记岔了……”

    林灼华翻了个白眼。

    她就知道,指望这鬼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还不如指望阿绿学会绣花。

    “不过!”老叨忽然一拍大腿,“虽然第三险我记不清了,但入口我清清楚楚地记着呢——九幽的入口,在泰山奶奶庙的香炉底下!”

    林灼华脚步一顿。

    泰山奶奶庙。香炉底下。这话听着不像假的。她想起眉引老头说过,九幽秘境入口隐蔽,非有缘人不可寻。若真在泰山奶奶庙的香炉底下,倒也说得通——谁会没事去掀香炉底下的地砖呢?

    “你确定?”她盯着老叨,眼神锐利。

    老叨被她看得一个哆嗦,连连点头:“确定确定,我拿我这三百年的鬼命担保!当年我可是亲眼看着——”

    “行。”林灼华打断他,也不废话,转身就朝西边岔路拐去,“那咱就去泰山。”

    老叨喜出望外,觉得自己终于派上用场了,屁颠屁颠地飘在她身后:“恩人英明!恩人果然有见识!我跟你讲啊,那泰山奶奶庙我熟得很,当年……”

    “你再念叨一句,俺就把你塞回那碑里去,让你再镇三百年。”

    老叨果断闭嘴。

    小翠倒是无所谓,反正她是个野狐狸精,四海为家,去哪都行。阿绿更无所谓了,姑奶奶去哪他跟着去哪,肚子饿了啃两口干粮就行。唯独一个人,不乐意了。

    沈玉郎的脸色,从听见“泰山”两个字开始,就白得跟纸似的。这会儿队伍转了个弯,真朝泰山方向去了,他整个人都不好了。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越走越慢,落在队伍最后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林灼华走了半天,发觉身后少了个人,回头一看:“沈公子,你搁那儿磨蹭啥呢?腿瘸了?”

    沈玉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个……林姑娘……要不……咱换个地方?”

    “换啥换?老叨说入口就在泰山奶奶庙,咱不去泰山去哪?”

    “不是……我是说……”沈玉郎吞吞吐吐,手指绞着衣角,跟个大姑娘似的,“泰山那地方……它……它不太方便……”

    “有啥不方便的?”林灼华一头雾水,“泰山又不是你家开的,还能不让人去?”

    沈玉郎的表情更苦了。

    那表情,就跟吞了三斤黄连似的,满脸写着“我倒了八辈子血霉”。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像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似的,一咬牙,一跺脚:“我家就在泰山脚下!”

    林灼华愣住了。

    沈玉郎接着往下说,声音越来越小:“我……我是泰山沈家的人……三个月前,我爹逼我成亲,我……我连夜跑出来的……”

    他越说头越低,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我那未婚妻……是泰山马家的大小姐……马家跟我沈家,那是世交……这门亲事,从我爷爷那辈就定下了……”

    林灼华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了。

    合着这位看着文文弱弱的沈公子,是个逃婚的新郎官?她绕着沈玉郎转了一圈,上下打量,越看越觉得好笑。这沈玉郎看着确实像个书生,白白净净的,说话也文绉绉的——但怎么看也不像能做出“连夜逃婚”这种事的人啊?

    “行啊沈公子,”林灼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这是要带俺回家见家长?”

    沈玉郎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谁……谁要带你见家长了!我是说……我是说……”

    他“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憋出一句:“我是怕你惹事!”

    “俺惹事?”林灼华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冤枉,“俺什么时候惹过事?俺向来都是被事惹的那个!”

    沈玉郎嘴角抽搐。

    小翠在旁边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阿绿不明所以,也跟着傻乐。老叨飘在半空,想想又不敢说话,只能捂着嘴偷乐。

    沈玉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太了解马家了。马家大小姐,马明珠,他小时候见过一面。那时候他六岁,她五岁,马明珠骑着一匹枣红马,挥着鞭子在院子里追鸡撵狗,整个马府鸡飞狗跳。他躲在廊柱后面,被她一鞭子抽在屁股上,疼得哭了半天。

    那姑娘,是个拿鞭子当筷子使的主儿。

    而他沈玉郎,手无缚鸡之力,看见只蚂蚱都能跳起来——这样的他,要跟马明珠成亲?他爹是觉得他命太长了吗?

    所以他跑了,跑得干脆利落,连夜翻墙出了泰山,一路往东跑,跑到胶东半岛,跑到这个犄角旮旯的渔村。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跟泰山有什么交集,结果倒好,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去。

    这叫什么?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沈玉郎叹了口气,认命地看向林灼华。

    这姑娘正一脸兴致勃勃地盯着他,那眼神,就跟村口大婶看见新来的货郎似的,满眼都是“有热闹看了”的兴奋。

    沈玉郎觉得自己的脑仁儿开始疼了。

    “林姑娘,”他艰难地开口,“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等到了泰山……你能不能……收敛着点儿?”

    “收敛啥?”

    “就是……别动不动就抡棍子砸东西……别看见不平事就冲上去……”沈玉郎小心翼翼地措辞,“马家大小姐那个人,她吧……脾气不太好,你要是当着她的面闹出什么动静来,她肯定要跟你动手……”

    林灼华一听这话,眼睛更亮了:“动手?她还会动手?哎哟,那可太好了,俺正愁没人练手呢!”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沈玉郎急了,“我是说——她那鞭子是马家祖传的,练了二十来年了,你跟她打起来万一有个好歹——”

    “你这意思,是怕俺打不过她?”林灼华眯起眼,语气不善。

    沈玉郎真想抽自己两嘴巴。他越描越黑,这会儿说什么都不对。索性破罐子破摔,闭着眼喊了一句:

    “我是怕你把她得罪狠了,她回头找我算账!”

    林灼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她笑得前仰后合,丸子头一颠一颠地晃,笑得沈玉郎脸都绿了。小翠捂嘴偷笑,阿绿也跟着憨笑,连老叨都忍不住“嘿嘿”了两声,又赶紧捂住嘴。

    “沈公子啊沈公子,”林灼华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拍了拍沈玉郎的肩膀,“你放心吧,俺这人最讲道理了。她不动手,俺也不动手;她要是先动手——那俺就……”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

    沈玉郎紧张地盯着她。

    “那俺就跟她比划比划。”林灼华咧着嘴,“正好俺这棍子好久没开荤了,也不知道马家鞭法够不够俺练手的。”

    沈玉郎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是逃婚跑出了泰山;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是遇到了林灼华这条活鱼。哦不对,是这条活祖宗。他早该知道的——从见到这姑娘第一眼起,他就该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日子,注定不会太平。

    一行人就这么走走停停,吵吵嚷嚷,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太阳渐渐西沉,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阿绿饿得肚子咕咕叫,小翠也蔫了吧唧地耷拉着脑袋,只有老叨精神抖擞,在前面飘来飘去地探路。

    林灼华走在队伍中间,扛着她的铁棍,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她心里其实也在琢磨事儿。泰山奶奶庙,九幽入口,听老叨那口气,像是亲眼见过。可她娘留下的那本破册子上,画的九幽入口分明在一片山坳里,旁边还标着两棵歪脖子老槐树。泰山奶奶庙?香炉底下?这跟册子上对不上啊。

    她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别在腰后的菜刀。

    眉引老头还是一声不吭,缩在刀里睡大觉。这老东西,该醒的时候不醒,不该醒的时候倒是话多。算了,等到了泰山再说吧。真要有什么不对劲,她手里的铁棍也不是吃素的。

    “喂,沈公子。”她忽然回头。

    沈玉郎正蔫头耷脑地跟在后面,听见她叫自己,有气无力地抬头:“又怎么了?”

    “你们泰山那边,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沈玉郎:“……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有用的东西?”

    “民以食为天,咋就没用了?”林灼华理直气壮,“你想想,咱到了泰山,办完了事,总得吃喝吧?你要是知道哪家的烧鸡好吃,咱不是省得瞎转悠了?”

    沈玉郎觉得她说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他想了半天,挤出一句:“泰山脚下有家老王烧鸡铺,据说开了三代人了……不过我没吃过。”

    “你一个土生土长的泰山人,没吃过老家的烧鸡?”林灼华一脸不可思议。

    “我……”沈玉郎涨红了脸,“我那不是忙着跑路嘛!”

    林灼华又大笑起来。她这一笑,整个官道上都是她豪迈的声儿,惊起路旁林子里一片飞鸟。阿绿见姑奶奶笑了,也跟着傻笑,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老叨飘在前面,看着这闹哄哄的一行人,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三百多年了,他孤零零地待在黑漆漆的碑底下,早忘了热闹是什么滋味。如今跟着这群人,虽然吵了点、闹了点,但好歹……是活的啊。不对,他是死的,但这些人,是活的。

    太阳彻底落了山。天边最后一缕光沉下去,夜色漫上来。

    林灼华抬头看了一眼漫天的星子,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张苦瓜脸,心说这趟泰山之行,怕是要比想象中热闹不少。沈家公子,马家小姐,再加上她这个半路杀出的渔村姑娘——啧啧,这台戏,可有的唱了。

    她弯起嘴角,脚步又快了几分。

    说来也怪,明明是要去闯九幽秘境,找补天的门路,可她心里竟没多少怕的意思。大概是因为身边这群家伙太闹腾了,闹腾得让她想不起来害怕。沈玉郎说得对,她这人就是爱惹事。可那又怎样呢?

    路是人走出来的,事是人办出来的。天要漏,那就补;路要拦,那就劈。她林灼华从小在渔村长大的,别的不行,就是命硬。

    她伸手拍了拍腰后的菜刀,冲着夜色里隐约可见的泰山轮廓,咧开嘴——那模样,倒像是要去赶集,不像去找什么九幽入口。

    沈玉郎却停住了脚步。

    他望着远处那座被夜色吞掉了大半的山影,心里头七上八下的。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逃出来的地方,也是他做梦都不想再回去的地方。可如今,他到底还是回去了。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这话他爹挂在嘴边说了十几年,他从前只当耳旁风,如今才知道,古人诚不欺我。

    他苦笑一声,加快步子跟上前面的队伍。夜色里,远远传来林灼华的声音:“沈公子,你们泰山那马家大小姐,长得好看不?”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嘛。俺还没见过世家小姐长啥样呢。”

    “……好看是好看,就是凶了点。”

    “凶?能有俺凶?”

    “……那还真不好说。”

    “嘿,你这话俺就不爱听了。俺那叫凶吗?俺那叫有气势!”

    “……你说是就是吧。”

    夜风裹着笑声和斗嘴声,一路飘向远方。

    林灼华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老大。她忽然想起她娘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的路,没有一条是白走的。每一段路都连着另一段路,每一个人都连着另一个人。你以为你是自己选的,其实早就在因果里了。

    她不懂什么因果,但她懂一个理儿——既然走了这条路,那就不回头。走一步看一步,走到哪算哪。

    反正她手里的棍子,从来就没怕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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