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定榜

    吉安知府方大同,元和三十八年进士。

    此刻的贡院阅卷房内,灯火通明。

    长案之上,一摞摞试卷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几名参与阅卷的教谕与府学训导分坐两侧,而方大同则坐在主位之上,面前摆着数份已经被反复挑选出来的考卷。

    府试三场,共千余名考生,阅卷至今,绝大多数试卷都已定下高低。

    真正还未决定的,只剩最后几个关键名次。

    尤其是榜首。

    方大同拿起最上面一份试卷,缓缓翻阅。

    片刻之后,轻轻点头道:“经义倒是挺扎实,诗赋倒也不错。”

    旁边一名教谕笑道:“此卷三场都很均衡,尤其经义一道,几乎挑不出错处。”

    方大同没有评价,只是继续向后翻看,待整份卷子看完之后,才将其放到左手边。

    那里已经摆着数份试卷。

    能够放在这里的,无一不是此次府试最出色的文章。

    接着,方大同又拿起一份。

    这一次,看得明显久了许多。

    尤其翻到第三场策论时,目光停留了片刻。

    随后缓缓放下,轻声道:“此卷亦佳。”

    一名年长教谕笑道:“学生气虽重了些,但胜在锐气十足。”

    旁边几人也纷纷点头。

    能够走到这一步的试卷,自然都不会差。

    只是到了榜首之争,差的往往已经不是文章优劣,而是考官们对于取士标准的判断。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摇曳,窗外夜色渐深。

    又过了许久,方大同终于伸手,拿起桌案中央最后一份试卷。

    房间里的几位考官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因为这正是这些日子争论最多的一份卷子。

    方大同缓缓展开。

    经义、诗赋,一路看下去,神色始终平静。

    直到翻到第三场策论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行字上。

    “赋重而民贫,未必尽由赋重;赋轻而民困,亦未必尽由赋轻。”

    房间之中无人说话。

    这几日,他们已经不止一次看过这篇文章,可每次再看,依旧会生出不同感受。

    方大同继续向后翻阅,策论并不算长,却层层递进。

    从赋税谈到农事,从农事谈到水利,又从水利谈到商路,最终归结于富民之道。

    待看到最后一句时,方大同的动作微微停顿后,竟不知觉的念了出来:

    “国之治,在减民之赋,更在增民之利。”

    片刻之后,他轻轻合上试卷。

    这时,一名比较年长的教谕缓缓开口道:“此论见识确实不俗。”

    另一人点头道:“而且难得的是,并非空谈,谈富民,却不是一味宽赋,谈治国,也不是泛泛而论仁义。”

    旁边有人接话:“可终究太新了些,府试取士,当以稳重为先。”

    此话一出,房间里几人神色各异。

    其实争论到今天,大家真正争的,已经不是文章本身。

    而是这篇文章,究竟该不该列第一。

    年长教谕轻轻捋须点头道:“老夫承认,此文极佳,可榜首不同于前十,若列榜首,便代表此次府试第一人。”

    “文章新锐固然可喜,但是否过于锋芒毕露?”

    话音落下,许训导忍不住开口道:“锋芒?”

    他轻轻摇头道:“老夫倒觉得不算锋芒。”

    众人同时看了过来,甚至连方大同也看了过来。

    许训导继续说道:“此文虽新,却不偏。虽敢言,却不狂。”

    “他并未否定减赋,而是指出减赋之外,更应富民。”

    “若连这样的文章都算锋芒毕露,那府试取士,取的究竟是文章,还是旧例?”

    房间里一时无人反驳。

    有人微微皱眉思索,也有人低头不语。

    其实几日讨论下来,不少人的想法已经逐渐发生变化。

    因为这篇策论最难得的地方就在于——

    初读惊艳,再读有理。

    三读之后,反而越发觉得稳妥。

    并非故作惊人之语,而是真正在回答题目。

    过了许久,终于有人轻轻点头。

    “许兄所言,也有道理。”

    又有人道:“若单论策论,此卷确实当为第一。”

    “经义、诗赋也皆在上乘,并无短板。”

    房间里的声音渐渐少了下来。

    争论数日,到了此刻,其实答案已经越来越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主位之上。

    因为真正决定名次的人,只有一个。

    方大同。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烛火映照之下,方大同低头看着桌案上的几份试卷。

    许久之后,方大同忽然问道:“诸位觉得,为官最难的是什么?”

    众人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片刻后,有人道:“当为官清廉。”

    又有人道:“应当是安民。”

    方大同听完,却只是轻轻摇头道:“你们说的都对,但又都不对。”

    众人困惑,许训导拱手道:“还请府尊赐教。”

    方大同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策卷。

    “为官最难者,在识症,而不在下药。”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方大同继续说道:“本府到吉安府已有六年,见过荒田无人耕,也见过百姓无粮吃。”

    “有人说是赋税重,有人说是官员贪没,更有人说是天灾。”

    “可真正下去走一圈才知道,每个地方的问题都不一样。”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那份策卷之上。

    “这篇文章最难得的,不是提出减赋之外还要富民。”

    “而是他知道百姓贫,不一定只是因为赋重。”

    顿了顿,他站起身来。

    “所以,府试取士,取的从来不只是记诵之才。”

    众人神色微动,方大同继续道:

    “经义要通,诗赋要成,而策论,则要能见其识。”

    说完之后,他直接将那份策卷放到最上方。

    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房间里的几位考官却同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随后,方大同提起朱笔,在名次簿上缓缓落下一笔。

    “诸位,可还有异议?”

    房间里顿时沉默了,无人开口。

    许训导微微一笑,其余几位教谕也相继点头。

    方大同见状,不再多言。

    将笔轻轻放下,府试榜首,至此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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