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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风雪迷途人

    又是一记千斤重锤,狠狠砸在侯不服心口,击碎最后一丝侥幸。

    他僵立风雪之中,浑身冰凉、心神俱震,刹那间百味杂陈、悔恨滔天。

    他定定看着眼前憔悴悲戚、满身伤痕的姐妹二人,看着漫天风雪下的满目苍凉,终于压下失控的心绪,握紧左为雪冰凉的手掌,语声满是愧疚与自责:“雪儿,是我鲁莽冲动、口不择言,错怪了你。是我之过,切莫放在心上。风雪天寒,先随我回客栈安顿,再从长计议。”

    左为雪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抬手拭去脸颊泪痕。

    历经家破人亡、亲友离散、重重浩劫,她眼底再无半分波澜,心如死灰、寂然无绪,所有情爱执念、红尘牵挂,尽数烟消云散。

    她抬眸静静望着侯不服,语声轻柔,却字字千斤、掷地有声:“公子,你我缘分,自此尽了。”

    短短几字,宛若冰刀雪剑,狠狠刺穿侯不服胸膛!

    他僵在原地,瞠目结舌、心如刀绞,喉间酸涩堵塞,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此番前来,不为别事,只为专程与公子告别。”左为雪眼底一片空明,放下所有执念,神色释然亦悲凉,“红尘俗世、情爱牵绊,我已然尽数看透、尘缘已了。日后公子若有余暇,可至华山寻我。”

    卸下毕生情爱枷锁,她心头反倒轻快几分。

    侯不服强压翻涌的心绪,勉强挤出一抹苦涩笑意,嗓音沙哑:“雪儿,你……你可是还在怪我方才失言?”

    左为雪微微摇头,想勉强展颜一笑,可眼底悲戚根深蒂固,终究笑意凄然、无从舒展:“公子无需多虑。自娘亲离世那日,我便已然定下此心,与今日言语无关。公子,此生珍重,各自安好。”

    言罢,她将手中那本铜皮画册,轻轻塞入侯不服掌心,转身毅然翻身上马。

    左为凤亦收住哭声,策马回身,姐妹二人并肩扬鞭,骏马踏雪,绝尘而去。

    哒哒蹄声渐远,两道纤细人影,渐渐消融在茫茫风雪深处。

    天地苍茫,风雪潇潇。

    侯不服手握画册,僵立原地,宛如一尊失魂落魄的木偶,久久伫立,目不转睛目送二女远去,直至视野尽头再无踪迹。

    良久,远去的马蹄声骤然停歇。

    风雪尽头,两道身影齐齐驻马、蓦然回头。

    隔着漫天飞雪、迢迢长路,遥遥相望。

    两两相思,万般不舍,尽在蓦然回首一瞬。

    片刻凝望,终究缘分已尽、聚散无期。

    姐妹二人毅然转头,再度扬鞭,彻底消失在风雪山河之间。

    北风肆虐、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荒芜寂寥。

    空寂的风雪长街之上,唯余侯不服孤身一人,静静僵立。

    心底荒芜万里,如临大漠黄沙;周身寒凉彻骨,宛若坠入万丈冰窟。

    朔风卷地,万里冰封。

    千山覆雪,江河凝霜,长城内外茫茫无垠,群山银装素裹,宛若玉龙横卧寒野,一派萧杀苍茫的隆冬景象。

    居庸关官道之上,大雪封途,寒风刺骨。

    侯不服单人匹马,独行于漫天风雪之中,步履艰难,策马徐行。

    一日有余路程,仅行六十余里。非是风雪阻路、冰滑难行,而是他心头死寂、身无气力,早已没了半分前行的意气。

    短短数日,生离死别接踵而至。杜诗仙坠江失踪、生死未卜;柳夫人含恨离世、阖家悲恸;左为雪心死缘断、策马远去。

    昔日撑着他披荆斩棘、闯荡江湖的满腔热血、万般牵挂,一朝尽碎。

    他策马越走越缓,一张棱角凌厉的面容苍白失神,往日灼灼有神的眼底,只剩无尽迷茫与苍凉。

    前路漫漫,风波无尽,可他忽然觉得,自己步步奔波、步步厮杀,竟尽数沦为徒劳,毫无半分意义。

    风雪侵体,寒彻骨髓,他心底却涌起从未有过的柔软眷恋。

    他想家了。

    想安稳静谧的杜氏武馆,想笑靥嫣然的杜诗仙,想温柔隐忍的左为雪,想一尘大师的谆谆教诲,想郑氏姐妹的纯粹热忱……

    一念及此,心头剧痛彻骨。

    侯不服再也撑不住满身疲惫与精神崩塌,猛地翻身滚落马背。

    他仰面朝天,四肢舒展,直直倒在厚雪之中,一动不动,不言不语,唯有一双眸子圆睁,怔怔望向灰蒙蒙的风雪长空。

    身上无伤无痛,可心神早已千疮百孔、寸寸崩裂。

    周遭落雪轻盈,落在他衣襟、眉眼、发丝之上,渐渐堆积,又被他身上残存的体温缓缓融化,雪水浸衣,冰冷透骨。

    胯下白马通人性,见主人僵卧雪地,焦躁不安,不住围着他往复踱步,低声嘶鸣,蹄掌轻轻踏碎周遭积雪,哒哒声响,寂寥回荡在荒芜官道之上,似在声声呼唤。

    死寂寒野之中,忽然自旁侧岔道,传来两道稚嫩清脆的童声,划破风雪沉寂。

    “快些走!再晚归家,娘要责罚我们了。”

    是个清朗的男童声。

    紧接着,一个软糯的女童声音轻轻追问:“亮子哥,那你明日还带我来山上玩吗?”

    “不成,明日先生要督我背书,耽误不得。”

    “那后天呢?”

    两道童声一问一答,伴着踏雪脚步声,缓缓靠近。

    不多时,石崖之后,两个小小的身影艰难攀爬而上,踏上冰封官道。

    前头男童约莫十二三岁,圆脸明眸,眉目机灵,一身粗布棉衣,虽衣衫朴素,却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笃定,一边前行,一边警惕四下张望。

    身后女童不过八九岁,小脸冻得通红,一双眼眸清透水亮、澄澈无尘,身着一身大红棉袄,在漫天白雪映衬下,格外鲜亮夺目。

    二人刚踏上大路,一眼便瞧见驻足焦躁的白马,随即望见了雪地里僵卧不动的侯不服。

    两个孩子皆是一惊,脚步顿住。

    女童心生怯意,小声凑近男童身侧:“亮子哥,你看这位叔叔,他……他怎么不动了?”

    男童未曾答话,眼神镇定,小心翼翼绕着侯不服缓步走了一圈,见他始终僵卧无声,胆子渐大,俯身凑近,正对上他圆睁未闭的双眼。

    “啊!”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个孩子同时惊呼一声,双双后退半步。

    “亮子哥,他是不是……冻死了?”女童紧紧拽住男童衣袖,声音发颤。

    “不会。”唤作亮子的男童摇了摇头,眼神笃定,“先生教过我,人死身寒、无有体温,周身落雪不会融化。你看他身边积雪尽化,他只是躺着不动,并未离世。”

    说罢,他再度上前,扬声轻唤:“叔叔!叔叔你醒醒!”

    见对方依旧纹丝不动,他胆子更壮,伸手重重按在侯不服肩头,用力摇晃:“风雪大寒,躺在这里会冻坏的,快醒醒!”

    女童蹲在一旁,小声呢喃:“这人好生奇怪,睡着了也睁着眼睛。”

    亮子老成一笑,故作通透:“先生常说,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他既未死,亦未沉睡,想来是心事太重、神思困顿罢了。”

    “那我们走吧,别打扰他了。”女童拉了拉他的衣袖。

    “不行。”亮子断然摇头,正气凛然,“见死不救,是为不义,乃是罪过。他孤身卧雪,无人照看,今夜必定冻毙于此。”

    “那我们回去喊爹爹来救他?”

    “路途遥远,风雪渐大,来不及了。”

    话音落,亮子竟伸出小手,轻轻捏住侯不服鼻翼,再度轻声呼唤:“叔叔,快些醒来!”

    女童仰头望着他,满眼敬佩:“亮子哥,你以后是不是要做大英雄?”

    “自然是!”少年眉眼昂扬,志气满腔,“我此生,必做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女童天真发问:“你爹爹腿脚残疾,一身本事全无,你日后当真能做英雄吗?”

    亮子闻言毫无颓色,反倒目光澄澈,字字铿锵:“我爹虽身有残疾、未成大事,却从不惧败、从不怨天尤人。他常对我娘说,他未曾攒下家财万贯,却能教我立身正直、坦荡做人,教我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两个孩童全然不惧风雪,并肩坐在侯不服身侧的雪地之上,絮絮低语,句句质朴,却藏大道至理。

    女童似有忧色:“亮子哥,那若是你日后拼搏一生,终究一事无成,会不会心生遗憾?会不会不与我好了?”

    亮子抬手抓起一把白雪,在掌心细细揉搓,眸光沉静,缓缓道来:“我爹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真正的智者,既要奋发不休、尽力而为,亦要顺应天命、坦然释怀,人生在世,本就是一路追逐、一路前行。成败得失,皆是天意。纵然终其一生未能功成名就,只要倾尽心力、不负本心,便不算虚度此生,又何来遗憾可言?”

    他稍稍停顿,望着漫天风雪,轻声叹道:“世间本就有生死别离、爱恨失意、求而不得。万般遗憾,皆是寻常人世。”

    寥寥稚语,道尽半生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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