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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5 章 部族离心,汗帐将倾

    永安二十一年的初春,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值房里,墨影拆开了一封从草原方向传来的密信。

    密信是暗卫送回来的,写在巴掌大的一块羊皮上,字极小,用的是暗语。墨影就着灯火,一个字一个字地译出来,译到最后,手停在羊皮上,许久没有动。

    信上只有三句话:大可汗咳血,已不能理事。长子与次子,各聚了五部人马,对峙在汗帐外百里。三子,昨夜带了三百骑,向西去了。

    墨影把羊皮收进贴身的口袋,去见魏濂。

    "草原要乱了。"墨影道,"大可汗一倒,诸子争位,这场乱,怕是要打个三五年。"

    魏濂看完密信,问:"咱们的暗卫,在草原还有多少人?"

    "七个。"墨影道,"有一个,在汗帐里当马倌;有一个,在次子帐下管草料;还有五个,散在各部族里,有的成了亲、生了子,有的,已经在草原待了十一年。"

    "十一年。"魏濂道,"够一个孩子,从襁褓长成半大小子了。"

    墨影没有接话。他知道魏濂话里的意思——暗卫在草原待得越久,就越难回来。有人娶了草原的女子,有人生了孩子,有人在部族的帐里,扎下了根。他们的身份,是中原的暗卫;他们的日子,却是草原的日子。

    "他们……"魏濂顿了顿,"还能回来吗?"

    "回不来了。"墨影道,"回来的路,早就断了。可他们的信,还会一封一封地传回来。只要信还在传,他们的心,就还在中原。"

    魏濂没有再问。他提笔,给边关九镇写了一封信:草原内乱在即,各部族动向未明,各镇守军,严阵以待,不可轻动。

    这封信,是暗卫们用十一年换来的。

    草原上的乱,比墨影预料的,来得还快。

    大可汗咳血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草原。汗帐里,长子与次子的争执,从帐内吵到了帐外。长子说,可汗之位,当传嫡长;次子说,草原的规矩,能者居之。两人各聚了五部人马,对峙在汗帐外百里。谁也不肯先动手,谁也不肯先退。

    汗帐的马倌,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中原人模样,却说着流利的草原话。他在汗帐里养了九年马,人人都当他是个被草原收留的孤客。大可汗咳血那夜,他守在汗帐外,听着帐里的咳嗽声,一夜没有合眼。

    天亮时,他牵着一匹马,进了汗帐。大可汗靠在毡毯上,看见他,招了招手:"马倌,你说,孤的这两个儿子,谁会赢?"

    马倌低着头,道:"可汗,小人不懂打仗。"

    "你不懂打仗,可你懂马。"大可汗道,"孤问你,两边的马,哪边的膘好?"

    "长王子的马,膘好。"马倌道,"可长王子的马,喂的是精料;次王子的马,喂的是草料。精料的马,跑得快;草料的马,跑得久。"

    大可汗沉默了很久,道:"你是在说,长子的兵,能打一阵;次子的兵,能打长久?"

    马倌没有答话,只行了个礼,退了出去。当晚,他把大可汗的这句话,写在了巴掌大的羊皮上,托一个走商的牧民,带向了南方。

    那是暗卫传回中原的,关于草原内乱的第一个信号。

    "打呀!"草原的老人们,坐在帐门口,看着两个王子的营地,"都亮出兵了,怎么还不打?"

    "打不得。"有明白人道,"两边的兵,都是各部的青壮。打起来,死的是各部的后生。谁先动手,谁就失了人心。"

    "那就不打了?"

    "打不了大的,就耗着。"明白人道,"耗到粮尽,耗到马瘦,耗到哪一部先撑不住——那就是动手的时候。"

    耗着,比打还苦。

    草原的冬天,本来就难熬。往年,大可汗还能镇着各部,让各部的粮草互通有无;如今,可汗一倒,各部自顾不暇。长子辖下的部族,不许粮草西运;次子辖下的部族,不许马匹东行。原本拧成一股绳的草原,一夜之间,裂成了几瓣。

    最先撑不住的,是草原边缘的小部族。

    这些小部族,人少、畜少、地也贫。往年跟着大可汗,还能分点好处;如今,两个王子掐架,好处没了,还得被两边轮流征粮、征马、征人。小部族的头人们坐在一起,算了一笔账:跟了长子,次子的兵就来抢;跟了次子,长子的兵就来夺。两头都跟,两头都抢。不跟——可汗的令,还压着头顶。

    "这日子,"一个小部族的头人,在帐里对族老们说,"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也得过。"族老道,"草原这么大,咱们往哪走?"

    "往南。"头人道,"南边,是中原。"

    帐里静了一瞬。有人吸了口凉气:"往南?那是投敌!可汗知道了,要灭族的!"

    "可汗?"头人苦笑道,"可汗躺在帐里咳血,两个王子在汗帐外对峙,谁还顾得上咱们?再说了,南边也不是虎穴。我听说,玉门关外的商路,如今是中原人开的,通关的商户,货单清白,一路畅通。咱们不抢,就做生意——做生意,总不算投敌吧?"

    这话,像一粒种子,落在了草原边缘的沙土里。

    三个月后,一队自称"皮货商"的草原人,出现在了玉门关外。他们赶着三十匹马,驮着皮毛、牛角、药材,在关前排了半天的队,才轮到查验。

    稽查吏老柴,照例翻检货单。他翻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看着为首的那个草原汉子:"你这批货,货单上写的是皮毛。可你这三十匹马,是驮货的,还是要卖的?"

    草原汉子愣了愣,道:"驮货的。"

    "驮货的?"老柴围着马转了一圈,"你这马,膘肥体壮,钉着新掌。驮货的马,不钉掌;钉了新掌的马,是赶远路卖的。你到底是卖货,还是卖马?"

    草原汉子的额角,渗出汗来。

    老柴看了他半晌,忽然压低声音,用草原话问了一句:"你是哪个部族的?"

    草原汉子浑身一震。他抬起头,看着老柴,又看了看四周,终于低声道:"官爷,我是……沙陀部的。我们部,想跟中原做生意。正经的生意。不卖马,不贩禁物,就卖皮毛、牛角。成不成?"

    老柴没有答话。他让手下的吏员,把这队"皮货商"带到偏厅,又让人去请宁王。

    宁王来得很快。他走进偏厅,看着那个沙陀部的汉子,没有问生意,先问了一句:"草原上,如今是什么光景?"

    沙陀汉子沉默了片刻,道:"可汗咳血,不能理事。两个王子,各聚了五部人马,在汗帐外对峙。各部的粮,都不够吃了。我们沙陀部,人少,抢不过他们,也耗不过他们——所以,才想到南边来,讨一条活路。"

    "讨活路。"宁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道,"你回去,告诉你们头人:玉门关的商路,对沙陀部敞开。皮毛、牛角、药材,照常收;货单清白,一路畅通。可有一条——你们部族,从今往后,不许再向可汗输送一匹马、一斤铁。"

    沙陀汉子吃了一惊:"这……这不等于是脱离可汗?"

    "脱离不脱离,是你们的事。"宁王道,"本王只跟你们做生意。可生意做得长久,靠的是诚信。你今日收了中原的盐茶,明日再给可汗送马,这生意,就做不成了。"

    沙陀汉子想了很久,终于点了头。

    沙陀部,成了第一个私通边关通商的草原部族。

    消息传回草原,各部的头人们,反应不一。有的骂沙陀部是叛徒;有的却动了心——沙陀部换回了盐、茶、布帛,日子过得比他们滋润多了。有的部族,悄悄派了人去玉门关探路;有的部族,则把沙陀部当成了眼中钉。

    "叛徒!"次子的帐里,一个部族头人拍着毡毯骂,"可汗还没死,他们就投了中原!"

    "投中原,总比饿死强。"另一个头人慢悠悠道,"沙陀部去年冬天,饿死了十七口人。今年,他们换回了盐和茶,一口没饿死。你要是能让大家吃饱,大家也听你的。"

    头人噎住了。

    草原的裂痕,从沙陀部开始,越裂越大。可汗的权威,随着咳血,一天天消散;两个王子的对峙,随着粮尽,一天天逼近火并;各部的离心,随着玉门关的商路,一天天加剧。

    关外,边关的屯田村落里,这一年初夏,来了一户逃难的牧民。

    牧民姓查干,带着老婆、孩子,还有一头瘦驴。他们是从草原边缘的部落里逃出来的——部落被两个王子的征粮队轮番搜刮,牛羊抢光了,毡帐拆走了,查干一家,只剩一头瘦驴。

    "官爷,"查干跪在屯田村的村口,用生硬的官话道,"我们……不回去了。我们想留在边关,种地。什么活都干,只要给口饭吃。"

    屯田村的里正,看着这一家四口,犯了难。边关的屯田,是给军户的;牧民落户,没这个例。他不敢做主,报到了乡亭。

    乡亭的状子,转到了魏濂手里。魏濂看完,没有批。他让人把查干一家,接到了边关的一处屯田村,又让人去问了宁王的意见。

    "收下吧。"宁王道,"一个牧民,翻不起浪;可一个牧民,能把草原的真实光景,说给边关听。查干不是逃兵,是草原裂开之后,掉出来的一块碎片。咱们接着这块碎片,就能看见草原的全貌。"

    查干一家,在屯田村落了户。查干种地,他的老婆纺线,孩子进了村学。他干活勤快,话却少。直到半年后的一天夜里,他才跟村里的老卒们,说了草原的实情。

    "可汗不行了。"查干坐在灶火边,低声道,"两个王子,在汗帐外对峙了一年。各部的粮,都不够吃了。我们部,去年冬天,饿死了三十七口。今年开春,两个王子的征粮队,又来了两回。头人说,再这么下去,部族就散架了。"

    "那你们头人,打算怎么办?"老卒问。

    "头人……"查干沉默了一会儿,"头人上月,派人往西边去了。说是去寻一条活路。往西,是西域;西域,有中原的商路。"

    老卒们对视一眼,没有再问。

    魏濂在军律馆里,听完查干的口述,提笔记下了几句话。记完,他对墨影道:"草原这盘棋,走到今天,算是走明白了。"

    "怎么说?"

    "大可汗一倒,诸子争位,各部离心,商路分道。"魏濂道,"北狄从前能聚十万主力,一战定乾坤,靠的是可汗的令、各部的兵。如今,令没了,兵散了,路也断了——十万主力,聚不起来了。"

    "聚不起来,是好事。"墨影道。

    "是好事,也是大事。"魏濂道,"往后数十年,北疆不会再有十万级的大战。可小股的摩擦、袭扰,不会断。中原要守的,不是一场决战的胜,是几十年低烈度的平衡——守得住,北疆就安稳;守不住,草原的裂痕,早晚会变成中原的刀口。"

    他把那几页记录收好,道:"暗卫的信,还要一封一封地传。查干这样的人,还要一户一户地收。草原的裂痕,要让它裂;边关的堤,要让它固。两下里,都停不得。"

    入秋,草原方向传来消息:长子与次子,终于动了手。汗帐外百里,两军对垒,打了三天。三天后,胜负未分,可两边的部族,都死了不少后生。

    消息传回边关,宁王站在玉门关的城楼上,望着北方的旷野,对楼兰次子道:"你听,草原的刀,响了。"

    楼兰次子道:"王爷,咱们要不要动?"

    "不动。"宁王道,"让他们打。他们打一天,草原的元气就耗一天;耗到他们打不动了,自然会有人,来玉门关谈。"

    他转过身,望着关内连片的屯田,道:"咱们要做的,是让关内,一年比一年富。关内富一分,草原的刀,就钝一分。"

    秋风卷过玉门关,卷过关前的驼队,卷向北方。草原的方向,隐隐传来战鼓声,沉闷的,像一场迟来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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