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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悲意炼心

    情鼎里的火苗蹿起三寸,陆玖左手一滑,药杵差点脱手。

    他右手死死压住炉口那道旧裂纹,不让火泄出去半分。

    一炉。

    又一炉。

    药末撒了半撮在膝上,他没管。

    血从鼻子里淌下来,滴进灰里,他没管。

    老情的声音在他识海里炸开。

    "陆玖!手停了!听见没有!"

    陆玖听不见。

    他的神魂已经被拽进一片苦海。

    水又冷又苦,灌进嘴里,呛得五脏六腑都在翻。

    那不是水,是一镇子的眼泪。

    他越挣,沉得越深。

    老情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挤进来。

    "守住心口那点热,别松。"

    陆玖的手指往心口摸去。

    那里贴着一缕断发,是苏枕遥临走前自己剪下来的。

    她塞进他手里时只说了一句:"我身上有冰,靠不得人。你替我把丹炼完,我就回来讨这缕头发。"

    指尖碰到那一点凉。

    冰原就在他眼前裂开。

    苏枕遥站在白得刺眼的雪里,衣角还沾着丹房的灰。

    她朝他笑。

    那笑好看极了,也疼极了。

    "别过来,这里冷,你来了就回不去。"

    陆玖往前迈了一步。

    "你跟我走。"

    她摇头。

    "我走不了,我身上有冰。"

    冰原在她脚下裂开一道缝。

    陆玖伸手,抓了个空。

    他没有退。

    他在裂缝边上蹲了下来,把那些哭声一个一个听完。

    李归田抱着小满在雨里嚎,嚎到嗓子破了音。

    石头跪在床前,一遍遍给娘喂温水,喂一口擦一下嘴角,袖口湿了一大片。

    村口的老妇人天天拄着竹竿站着,等一个进山采药再没回来的儿子。

    一个汉子跪在空床前,攥着半块冷馍,攥到馍硬得像石头。

    一个妇人把一双旧鞋收了又摆,摆了又收,鞋面上补了七层布。

    一个半大姑娘跪在父亲灵前,数着三枚铜钱,手上缠着麻线,数了三遍。

    一个少年背着草席往后山走,草席里裹着他最后的亲人,左耳缺了一角,一边走一边哼那首童谣。

    童谣的调子,和苏枕遥哼的一模一样。

    情鼎里的火灰败下去,灰得像烧尽的香。

    老情急疯了,把自己烧成一团光,一头撞进他眉心。

    "臭小子!你不是他们!你是要救他们的人!你想让枕遥回来看见你死在鼎前吗!"

    那句"我就回来讨这缕头发"烫了他一下。

    他猛地一震,睁开了眼。

    眼底的悲色没散,底下多了一层硬东西。

    火重新亮起来,莹白,稳。

    老情的声音还在抖。

    "守住了。"

    "最后一炉。"

    陆玖把最后一份药末送进鼎里。

    这一炉烧了很久,久到天边黑透,又泛出鱼肚白。

    远处山背后滚过一声闷雷。

    丹成那一刻,鼎内浮起一点白光。

    白光里有七道细纹,最亮的那一道弯成一滴泪的形状,坠下来的时候带着雷声的余韵。

    鼎壁上凝出一层莹白的露珠。

    悲露。

    鼎盖被白光顶得翻了起来,满屋亮如白昼。

    药香漫出院墙,顺着街巷往各家窗缝里钻。

    咳声没有立刻停,那些已经凉透的人也没有再醒过来。

    还吊着一口气的,被这口气稳稳托住了。

    丹化在粥里喂下去的退了热,只闻到香的,吊住了命。

    有人推门出来,跪在地上,朝着丹房磕头。

    一个孩子睁开眼,喊了一声娘。

    陆玖眼前一黑,整个人栽了下去。

    再醒来,是两天以后。

    床板很硬,被子有股潮味。

    浑身像被山碾过一遍,骨头都是散的。

    老情的声音沉沉地落下来。

    "你睡了整整两天。心脉停过三回,神魂差点散了。我以为你要去陪情帝了。"

    石头冲在最前面,李归田跟在后面,镇民堵了满院。

    李归田扑到床边,老泪纵横。

    "恩公,你醒了。"

    陆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镇子怎么样。"

    "镇子救回来了。"李归田抹着眼泪,"镇里三百四十口,染了二百七十四。你昏这两天,疫病控住了。丹化在粥里喂下去的退了热,能坐起来了。镇口的井填了,往后去河里挑水。几个孩子能下地跑,石头他娘也能自己喝粥了。"

    "死了多少。"

    李归田的头低下去。

    "后头又走了七个。都是病得太重,丹香吊不住的。"

    "名字。"

    "什么。"

    "七个的名字,念一遍。"

    李归田愣住,一个一个往外挤。

    "赵大柱。周氏。刘老栓。王二狗家的。孙家丫头。陈家老三。还有一个……还有一个是石头他爹。"

    念到第四个的时候,陆玖打断了他。

    剩下三个名字,他自己一个一个在心里默完,默到最后一个,他在心里补了一个真名:陈满仓。

    老情在识海里沉默了很久。

    "你从阎王手里抢回二百六十七条命。"

    "还有七个没抢回来。"

    陆玖撑着床要起来。

    李归田按住他。

    "再躺躺。"

    "我想去看看。"

    "看谁。"

    "小满的坟。"

    李归田的手僵了一下。

    "好。"

    陆玖下床,脚沾地时晃了一下。

    坟在镇口。

    陆玖蹲下去,把木牌扶正。

    "小满。"

    "你爷爷把你的糖分给我了。"

    他摸出怀里那块糖,黏在油纸上撕不下来。

    他把糖埋进坟边的土里。

    "糖还你。下辈子,别再苦了。"

    石头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嗓子。

    "她爹也来了。"

    一个中年汉子站在人群外,不敢上前,手里攥着一把黄纸。

    汉子扑通跪下。

    "恩公,小满走的时候我不在跟前。我去隔壁石口镇抓药,回来晚了。"

    陆玖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去给她烧点纸。"

    老情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你的情鼎。"

    "怎么了。"

    "第二层封印松了一道缝。"

    陆玖摊开掌心。

    四道情痕还在,自下往上排着,最上面那道淡了一分。

    淡的不是没了,是被用掉了。

    而在四道之下,多出一道极淡的新痕。

    "悲之封印。"他自己念了出来,"第二层,封在第四道和这道新痕之间。"

    老情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摸到的。"

    "……对。"老情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这两天的悲意把它冲开了。可没全开,你的修为和神魂都不够。强开,会死。这话我早该告诉你,我一直没说。"

    陆玖低头看左臂。

    伤疤还在。

    炼最后一炉的时候,这道疤第一次没有刺痛,反而有一丝温凉,像有人把手按在上面。

    此刻再看,那道疤淡了一线,摸上去不再刺手。

    "悲露的火候,你摸到了。"

    镇民全出来了,从镇口排到桥头,没人开口,就那么站着看着。

    断腿汉子拄着拐站得笔直,把拐往地上一顿。

    "恩公,我欠你一条命。"

    陆玖把他的拐扶正。

    "命是你自己的。好好活着。"

    石头挤到最前头,往他手里塞了半块饼。

    "仙人,路上吃。"

    "病好了,别去河边玩。"

    "嗯。"

    "仙人,等我长大了,我也去学炼丹。"

    "行。先把你娘的病养好。"

    那个鬓角带一缕白发的妇人走过来,把一双新鞋塞给他。

    "路上穿。我儿子的鞋,新的,没穿过。"

    陆玖没推,把鞋别在腰上。

    "等青溪镇好了,我回来还你。"

    "不用还。"妇人眼眶通红,"你穿坏它,我儿子就高兴。"

    李归田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缺了一个角,还沾着泥。

    "这个你拿着。祖上传下来的,不值钱。可我没什么能给的。"

    陆玖没接。

    "李老,这玉你上次讲过,祖上不许卖。"

    李归田愣了一下,还是往他怀里塞。

    "拿着。李家欠你的,还不清。"

    陆玖接住了。

    指尖在玉面上摩了一下,一丝极淡的悲意顺着掌心爬进来,和他掌心的情痕撞在一起,轻轻震了一下。

    "李老,这玉从哪来的。"

    "一块破石头。"李归田摆摆手,转身去给送行的孩子盛粥,"你拿着吧。"

    陆玖握着那块玉,站在原地没动。

    老情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弦。

    "这上面有悲露丹的完整丹方,还有情帝的气息。它能把完整丹方引到你手上,也能把杀你的人引到你身上。玉在发烫,最多七日,它会凉透。凉了,丹方就没了。丹道大会七日后开场,你骑马要四天。去,可能死。"

    "谁拿着另一半。"

    老情一顿。

    "不知道。"

    陆玖把玉攥紧,指节发白。

    "去。"

    夜色压山。

    桥头蹲着一个磨刀的外乡人,从头到尾没吆喝一声,只盯着李归田刚才那只手看了很久。

    第二天天亮,桥头上只剩下一地水渍,青石板上多了一道新磨出来的刀痕,石粉里混着铁锈色的沫子。

    掌心的玉忽然又烫了一下。

    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另一个心跳回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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