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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父母之愿

    两枚涤魂丹并排搁在石桌上。

    陈安顺伸手抓起其中一枚,拔开黄绸塞子。

    丹药滚入喉咙。

    没有灼热,没有刺痛,只有一股极其阴冷的寒气直冲脑门。

    识海深处,原本平静的区域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无数沉寂的画面被这股寒气生生掀了出来,在脑子里疯狂交叠。

    杀过的人,骗过的钱,武馆里流过的汗。

    这些画面刚一冒头,就被涤魂丹的药力绞碎。

    不够。

    这些不是根源。

    陈安顺抓起第二枚,仰头吞下。

    寒气叠加,识海中猛地炸开一团白光。

    周遭的石桌、枣树、院墙统统褪去。

    六十多年前的土坯房凭空拔起,将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空气里飘着一股发霉的稻草味,混着粗糙布料的馊味。

    老父亲佝偻着背,手里死死捏着几块碎银子,手背上的老皮皲裂脱落。

    “娃,家里的三亩薄田卖了。”

    “拿去,交武馆的束脩。”

    老母亲站在旁边,抹着衣角,半个字没吭。

    画面一转。

    大雪封门,寒风顺着窗缝往里灌。

    弘阳武馆后院的柴房里,年轻的陈安顺盘腿坐在干草堆上。

    门被推开。

    老父亲和老母亲站在门外,头上顶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冻得直打哆嗦。

    老父亲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袋,布袋外层结了冰碴子。

    “娃,过年了,给你带了十斤新米。”

    陈安顺看着那个布袋,脑子里的沙盘推演瞬间启动。

    自己练武三年,力气只涨了六十斤。

    在武馆里连个外门记名弟子都算不上,平时只能干劈柴挑水的杂活。

    这事要是让父母知晓,卖田的指望就彻底塌了。

    不能说。

    年轻的陈安顺挺直腰板,拍着胸脯。

    “爹,娘,馆主说我根骨奇佳,明年开春就收我做亲传!”

    “昨儿个我还把镇东头的石狮子举起来了,威风得很!”

    老父亲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裂开一道口子,渗出一点血丝。

    “好,好,有出息就好。”

    老父亲搓了搓冻僵的手。

    “只是娃啊,你什么时候成家生孩呢?”

    柴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半息。

    年轻的陈安顺梗着脖子。

    “武道不成,何以成家?”

    老父亲叹了一口气,白气在寒冬里散开。

    老母亲赶紧凑上来,拉了拉老父亲的袖子。

    “大过年的,提这些干啥,娃有大出息,以后什么样的姑娘娶不到。”

    画面再转。

    两座新坟并排立在陈家沟后山的荒坡上。

    没有墓碑,只有两块木牌。

    父亲死于肺痨,母亲思念成疾,隔了不到半年也跟着去了。

    陈安顺站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转身就走,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人死灯灭,武道之路还长,不能被世俗牵绊。

    如今,六十多年过去了。

    石桌前。

    陈安顺猛地睁开双眼。

    两行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水花。

    那句“武道不成,何以成家”在脑海里反复回荡,砸得他胸腔发闷。

    两世为人,自诩看透世事。

    结果连生身父母最后的一点期盼都没能满足。

    这是他欠下的债。

    这债不还,心境上的裂缝永远补不上,筑基三层的门槛就永远跨不过去。

    陈安顺站起身,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

    “陈家沟,也是时候回去一趟了。”

    他没有去牵歪脖子枣树下的二牛。

    拉开院门,一步跨了出去。

    城东三里地。

    当年父母顶着风雪,背着十斤新米,一步一步走到县城。

    今天,他也要一步一步走回去。

    出了东城门,一条土路蜿蜒向前。

    路两旁的杂草枯黄,冷风吹过,沙沙作响。

    陈安顺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为踏实。

    筑基期的肉身,走三里地连气都不会喘。

    但他走得极重,鞋底在土路上压出一个个深坑。

    半个时辰后。

    陈家沟的村口牌坊出现在前方。

    木牌坊已经朽了一半,上面的字迹剥落得看不清原貌。

    村子里的土坯房比六十年前多了几排,但也夹杂着几栋新盖的砖瓦房。

    物是人非。

    村口的老槐树下,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头。

    陈安顺穿着一身素色便服,没穿县丞官袍,腰间挂着归元刀,缓步走进村子。

    几个老头停下抽烟的动作,上下打量这个外来客。

    其中一个花白头发、佝偻着背的老农,盯着陈安顺的脸看了好半天。

    老农手里的烟杆子抖了一下。

    磕掉烟灰,站直了身子。

    “安顺……堂哥?”

    陈安顺停下脚步,转过头。

    记忆在脑海中迅速翻阅,六十年前那个光着屁股在泥地里打滚的黑瘦小子的脸,渐渐和眼前这张满是褶皱的脸重合。

    “你是,安发堂弟?”

    “没错!我是安发!”

    老农猛地往前迈了一大步,烟杆子掉在地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双手在身侧搓了搓,想碰又不敢碰。

    “六十多年了!村里人都以为你死在外头了!”

    陈安发激动得语无伦次,拉着陈安顺的袖子就往村里走。

    “走!去我家!今儿个中午必须在我家吃!”

    陈安发的家在村子东头,是个带院子的大平房。

    刚进院子,陈安发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大壮!二牛!三石头!都给老子滚出来!”

    “你们大伯爷回来了!”

    里屋的门帘掀开,陆陆续续钻出来十几口人。

    三个中年汉子,四个妇人,还有七个高矮不一的半大小子和丫头。

    一大家子人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三个儿子带着媳妇上前磕头认亲,七个孙子孙女也跟着跪了一地。

    “大伯爷好!”

    陈安顺站在原地,受了这一拜。

    他看着眼前这乌泱泱的一片人。

    每个人身上都穿着粗布麻衣,有些还打着补丁,但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股子活气。

    血脉繁衍,生生不息。

    脑子里再次浮现老父亲临终前那句“何时成家生孩”。

    胸腔里的那股闷气又重了一分。

    “都起来吧。”

    陈安顺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块碎银子,一人塞了一块。

    拿到银子,一家人的拘谨散了不少,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正午。

    堂屋中央摆了一张大圆桌。

    杀了一只老母鸡,割了两斤五花肉,配上自家种的青菜,摆了满满一桌。

    陈安顺被推到主位上坐下。

    陈安发坐在旁边,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

    “堂哥,你在外头这些年,过的啥营生?”

    陈安顺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劣质的烧酒。

    “在县城里谋了个差事。”

    坐在桌角的一个半大小子忽然探出头来。

    这小子是陈安发的小孙子,十二三岁,身形极瘦,两边脸颊凹陷,一双小眼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机灵劲。

    他盯着陈安顺腰间那把归元刀看了半天。

    “安顺爷爷。”

    瘦猴压低了嗓门,带着几分试探。

    “我前两天去县城卖柴火,听城里人说,咱们清泉县现在的县丞大人,也叫陈安顺。”

    “那县丞大人,难道就是您?”

    此话一出。

    整个堂屋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安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一块鸡肉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三个儿子的咀嚼动作同时停住,直愣愣地看着主位上的老头。

    县丞。

    清泉县的二把手。

    对于这些祖祖辈辈刨土吃的农家人来说,县丞就是天上的星宿,是能一句话定人生死的活阎王。

    陈安顺放下酒杯。

    “是我。”

    两个字。

    堂屋里的空气彻底冻结。

    陈安发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双腿一软,差点从长凳上滑下去。

    他刚才还拉着县丞大人的袖子,还往人家碗里夹鸡屁股!

    三个儿子吓得直接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桌边,连气都不敢喘。

    那几个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孙子孙女,立刻缩到大人身后,看向陈安顺时充满了极度的敬畏和恐惧。

    瘦猴孙子也呆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合不拢。

    陈安顺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

    “坐下,吃饭。都是一家人,不用多礼。”

    没人敢动。

    陈安发哆嗦着嘴唇,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陈安顺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就是凡俗与权力的鸿沟。

    一旦身份挑明,亲情立刻就会被敬畏压垮。

    这顿饭后半场吃得极其压抑。

    除了陈安顺一个人在动筷子,其他人全都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饭局草草结束。

    陈安顺把陈安发叫到了里屋。

    门关上,隔绝了外头敬畏的视线。

    陈安发站在墙角,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连头都不敢抬。

    “堂哥……不,县丞大人……”

    “叫堂哥。”

    陈安顺在炕沿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条凳。

    “坐。”

    陈安发只敢挨着条凳的边缘坐下半个屁股。

    陈安顺没有绕弯子。

    “我今日回来,是为了一桩心事。”

    他看着陈安发。

    “我父亲临终前,最大的念想就是看我成家立业,留个后。”

    “但我这一生痴迷武道,至今孑然一身。”

    “如今我年岁已高,再行生育之事已是不可能。”

    陈安发抬起头,两只手绞得更紧了。

    “我看堂弟子孙满堂。”

    陈安顺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不知可否过继一个孙辈到我这一脉。”

    “入我名下,承我香火,也让我父亲在九泉之下念想成真,不至于断了传承。”

    里屋安静下来。

    只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陈安发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脑子里的沙盘推演在老人心中无声地碰撞。

    陈安顺很清楚这个提议的分量。

    在农家,子嗣就是命根子。

    过继出去,等于把自己的血脉割让给别人,这是大忌讳。

    但另一头,是县丞的权势,是泼天的富贵。

    陈安发在挣扎。

    他舍不得孙子,那是他看着长大的肉。

    可是……

    他透过窗户缝,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瘦猴孙子。

    那小子机灵,聪明,要是留在陈家沟,这辈子也就是个刨土的命。

    要是跟了县丞大人。

    吃香的,喝辣的,以后说不定还能混个一官半职。

    这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陈安发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陈安顺面前,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

    “堂哥!”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带着几分不舍,又带着几分解脱。

    “我同意。”

    “只要能让娃有个好前程,我同意过继!”

    陈安顺伸手将他扶起。

    心底深处,那块压了六十多年的巨石,伴随着陈安发这句话,轰然碎裂。

    识海中那股郁结了六十多年的滞涩感,瞬间瓦解。

    念头通达。

    “你打算过继哪个?”

    陈安发抹了一把脸。

    “就那个瘦猴,他叫陈狗剩,今年十二。这小子最机灵,肯定能伺候好堂哥。”

    陈安顺点了一下头。

    “把他叫进来。”

    陈安发推开门,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瘦猴颠颠地跑了进来,站在陈安顺面前,两只手揪着衣角,有些局促。

    “县丞爷爷。”

    陈安顺看着他。

    “以后,叫爷爷。”

    瘦猴愣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爷爷!”

    陈安顺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去收拾东西,跟我进城。”

    瘦猴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陈安发一眼。

    陈安发背过身去,摆了摆手。

    半个时辰后。

    陈安顺带着瘦猴,在父母的墓前上了炷香,然后走出了陈家沟。

    一大群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目送他们离开。

    瘦猴背着一个小包袱,跟在陈安顺身后。

    土路上,一老一少两个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陈安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陈家沟的牌坊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爷爷,咱们现在去哪?”

    瘦猴仰起头,满脸都是对未知世界的好奇。

    陈安顺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县城。”

    他的手搭在归元刀的刀柄上。

    识海内的壁障彻底碎裂。

    丹田中的庚金灵力疯狂运转,冲击着经脉的关窍。

    筑基三层。

    只差临门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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