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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大佛舍利

    道心如蒙尘霜,胸口郁结难舒。

    那一夜清平镇地底丹阵的血色景象、四十九名金丹修士的无声殒命、邪功卷页里字字噬心的魔道诡道,牢牢压在张清河心头。

    他怕了。

    不是怕杀伐争斗,而是怕那条唾手可得、步步通天却尸骨累累的捷径。

    邪功在手,只要动心,便是万劫不复。幽州城鱼龙混杂、修士云集,欲望、机缘、纷争无处不在,再待下去,他恐迟早会被心魔裹挟,踏错一步,永堕魔道。

    翌日清晨,张清河直接退租洞府,卸下幽州修士玉牌,散尽随身多余灵材,不与人辞行,孤身一人,默然离开了繁华喧嚣的幽州城。

    城外长风浩荡,旷野无垠。

    他无心寻宗门、无心觅机缘、无心打磨修为,只顺着漫漫长路,漫无目的独行。

    不问前路,不求大道,不恋仙途。

    数日漂泊,山河渐静,人烟疏淡。

    行至一座低缓青山脚下,林木清幽,尘嚣隔绝,一座古朴小庙静立山林之间。

    山门匾额褪色陈旧,三字依稀可辨——大佛寺。

    这座佛寺并不大,既无千年古刹的恢弘气势,也无盛名高僧坐镇,庭院浅浅,殿宇朴素,寺中僧众不过二十余人,往来香客寥寥无几,香火清冷稀薄,安静得近乎孤寂。

    恰恰是这份清净,让心绪纷乱的张清河莫名心安。

    他入寺拜见住持老僧,不求佛法、不求机缘、不讨优待,只愿留寺做一名寻常居士、俗务杂工。

    住持老僧目光平和,看透他满身心事,却不点破,微微颔首,予他一方容身之地。

    自此,张清河安居大佛寺。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每日挑水劈柴、扫地扫殿、种菜浇园、整理香火杂物,包揽寺中琐碎粗活。

    三餐素食粗茶,晨昏焚香静立。

    他彻底放下修行。

    不打坐、不练气、不运转元婴灵力、不推演任何功法秘术。

    一身元婴中期的滔天修为,被他死死封藏丹田,半点不外露。行走坐卧,与寻常俗世杂役凡人别无二致。

    寺中僧侣偶尔闲谈论法、参悟禅理,他只静静旁听,从不插言、从不争辩。

    旁人偶有磕碰、误会、琐事争端,他一概退让,不计较、不辩白、不动气。

    有人笑他木讷迟钝,有人叹他年少庸碌,有人只当他是避世落魄的寻常俗人。

    张清河悉数受之,淡然处之。

    繁华仙城、金丹争宝、元婴杀伐、邪丹血祭、通天邪功……

    所有惊心动魄的过往,尽数封存在心底深处。

    此刻的他,不求进境,不求长生,不求大道。

    只求洗净心尘,稳住道心,不堕魔途。

    空山古寺,岁月无声。

    一身仙骨,甘愿归凡。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转瞬十年。

    十载空山古寺,晨钟暮鼓、菜圃香火,磨尽了张清河身上所有杀伐戾气。

    大佛寺本就香火稀薄,不涉世间俗务、不接俗世功德,无人布施、无人供奉,岁月侵蚀之下,殿宇越发破败斑驳。院墙塌了半边,佛漆脱落金身蒙尘,香火断了大半。

    寺中年轻僧人耐不住清贫枯坐,纷纷下山离去,谋生入世、投奔宗门。

    二十余僧众,最后走得仅剩寥寥数位,偌大古寺愈发冷清孤寂。

    唯张清河,十年如一日。

    依旧挑水种菜、扫地焚香、吃斋守静,不争不怒、不悟不求、不炼不修。

    丹田内封存的元婴修为、那卷压在心底的邪功罪孽,被十年禅意层层涤荡、静静沉淀。

    这一日,暮色微凉。

    须发皆白、垂垂老矣的行痴住持,缓步走到院中,看着正在整理菜畦的张清河,目光温和澄澈,无悲无喜。

    “清河。”

    张清河放下锄头,回身行礼。

    行痴轻轻叹息:“你来我寺,一晃已是十年。我凡尘缘尽,欲往南海归寂。你……可愿随我同往?”

    十年相伴,老僧无传法、无授功,却以一身平淡禅心,替他稳住了最凶险的道心魔障。于张清河而言,行痴早已是亦师亦友。

    他颔首:“弟子愿伴禅师南行。”

    当夜,破败大佛寺彻底封门。

    一老一少,辞别空山,踏路南行。

    两人不御飞遁、不施术法,全程徒步而行,穿州过府、渡水翻山,行走整整一整年。

    一路见尽人间疾苦、俗世悲欢、山河百态。行痴一路随缘度人、随口讲禅,不深不玄,皆是平常心、平常道。张清河默默听、静静看,十年封闭的心性,彻底通透圆融。

    直至抵达南疆极海之地,一座临海小镇。

    海风滔滔,浪涛不息。

    行痴大限已至,端坐海边青石之上,神色安然。

    弥留之际,他取出一枚温润纯白、微光内敛的大佛舍利,郑重交到张清河手中。

    “我一生无徒、无传承,唯你伴我终局。此舍利非神通至宝,可净神明目、镇心定魔,替你护道。”

    话音落罢,行痴老僧含笑闭目,就地坐化。

    一代平凡老僧,寂于沧海之滨。

    张清河默然伫立海边,无风无泪,心怀敬重。

    十年相伴,一年随行,这位看似普通的老和尚,渡了他一生中最关键的道心难关。

    他收敛行痴骨灰,贴身收好大佛舍利。

    舍利入身,瞬间清辉润物。

    十载淤积心底的阴霾、邪功残留的魔隐、血祭因果的躁动,尽数被抚平镇压。

    耳目通透,神念清明,灵台无尘,道心前所未有的稳固。

    此时他才得知,行痴禅师本非内陆人士,其故乡,远在东海之外——桃花岛。

    为圆老僧遗愿,送归故里。

    张清河寻到南疆极海唯一一座跨域传送阵,缴纳灵石,踏上传送光阵。

    灵光一闪,虚空挪移。

    再睁眼时,海风猎猎,水汽滔天。

    已然抵达东海桃花岛。

    可入目景象,彻底颠覆名字的雅致诗意。

    桃花岛上无桃花。

    无十里桃林、无春风芳菲、无清雅仙韵。

    放眼望去,岛岸礁石嶙峋,海风凛冽,怒涛拍岸,海域深处黑雾重重、妖兽嘶吼不绝。

    此地根本不是隐世仙岛,而是东海妖兽出渊之地!

    岛上人声鼎沸,无数各地修士云集驻扎,筑基、金丹、甚至隐匿的元婴强者数不胜数。

    所有人目的出海猎妖,斩杀海兽,剥取妖丹!

    无数修士在此厮杀、冒险、搏命,以妖丹换修炼资源维持生计,铺路进阶。

    张清河立在岛岸,手捧行痴骨灰,望着滔滔沧海。

    十年古寺避魔心,一年南海洗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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