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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万法归一

    行至广场,场中早已聚满了人。

    晨钟悠悠,铜锣不响,却自有一种比昨日更庄重的气象。

    各处经幡在晨风中轻轻翻卷,日光从白象山头斜斜洒下,将整座广场照得格外清朗。

    陈最一行人走到前排落座。

    此时,云栖禅院的众人也已到了。

    妙尘首座远远望见他们,竟率众起身合十,朝陈最与无禅行了一礼。

    神色间再无半分倨傲。

    陈最抱了抱拳,算是回礼。

    无禅只是“嗯”了一声,眼睛似乎又闭上了。

    待各寺僧众到齐,了空方丈缓步走上高台。

    他面向四方合十一礼,声音平静而醇厚,如钟声过水,不徐不疾。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众苦煎迫,唯法能度。

    今诸山长老,十方僧众,云集于此,共赴无遮大会。

    演武已毕,法筵方开。

    愿诸仁者于唇舌之间不争是非,于见地之中能明真假。

    辩经者,非为胜人,而为照己。

    一言机锋,若能断得自身半分无明,便是今日无遮大会最上功德。

    老衲不多赘言,辩经法会,正式开始。”

    他这番话说完,场中静了片刻,旋即响起一片低低的“阿弥陀佛”。

    了空方丈侧过身,朝执事僧微微点头。

    那执事僧便上前一步,展开名册,高声念出第一组辩经僧人的法号。

    执事僧展开名册,高声念道。

    “第一场。

    苦禅寺一禅,对宝刹寺净言,对大觉寺清修。

    辩题:万法归一,一归何处。”

    话落,广场上明显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这一组的名字一出来,众人便觉得分外有趣。

    净言与清修都是这一辈中出了名的“嘴上功夫”厉害,经论娴熟,出口成章。

    而那一禅,年纪最小,名气却最响。

    无禅大师的徒弟。

    昨日又和那少年宗师同进同出,不少人都想瞧瞧这虎头虎脑的小和尚到底有几分本事。

    三人先后登台。

    净言生得清瘦,眉眼间已有些少年老成的稳重,上台后先整了整僧袍,朝四方合十。

    清修则面容白净,唇角噙着一丝谦逊笑意,一看就是读过极多书的小学僧。

    最后上去的一禅,个头最矮,脚步却稳。

    他走到自己的蒲团前,先回头看了看台下的陈最与无禅,然后一屁股坐下,两条小腿盘得端端正正。

    “请三位小和尚就‘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各抒己见。”

    执事僧敲了一下铜钟,退到一旁。

    宝刹寺的净言当先开口。

    净言当先开口。他声音清亮,不急不缓,先向四方合十,又朝两位对手各施一礼,才道。

    “《华严经》云:‘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天地万法,森罗万象,看似纷纭无主,实则同出一源,同归一体。

    此一者,非数目之一,乃法界之本,万象之宗。

    如一滴海水中含千百江河,一粒微尘中见十方世界。

    故万法归一,归的是法界缘起,重重无尽。

    若问一归何处,那便是法界圆融,何来他处?

    一既归处,归无归者。

    这便是我要说的。”

    他这段讲完,台下不少老僧点头。

    华严法门讲“法界圆融”,这净言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竟能引经据典,条理分明,看的出来确实是下过苦功。

    见净言阐述完毕,那清修便接着开口。

    他语声温润,不疾不徐,先诵了一句“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才缓缓道。

    “《楞严经》有言,‘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

    万法无有自性,皆由心现。

    心若清净,万法皆空。

    心若分别,万法森然。

    故万法归一,实归一心。

    然《大乘起信论》复言,‘心是一,法是一,法界是一’。

    所谓一心者,亦非实有,只是假名。

    若执著有个‘一心’可归,便又着了相。

    是以万法归一,一归何处?

    归无所归,是名真归。

    如渴饮茶,冷暖自知。

    若问冷暖何住,便失茶味。”

    他话说完,台下已有僧人低低叫好。

    清修这番话,以华严、楞严、起信三经互证。

    从心外说到心内,从心内说到心不可得。

    层层递进,确实精妙。

    两人讲罢,台下掌声虽不算热烈,却也此起彼伏。

    许多年轻僧人面露敬服,暗自比较。

    净言以华严为宗,清修以心法为骨。

    一个归法界,一个归心源。

    各有道理,端的不好应对。

    众人再看向一禅,眼神里便多了几分好奇与说不清的期待。

    小和尚年纪小,话都不一定能说利索,更遑论与这两个“小学究”论法?

    可偏偏他又是无禅大师的弟子,谁也不敢小觑。

    一禅坐在蒲团上,歪了歪头,像在认真琢磨两人的话。

    过了几息,他才抬起脸来,忽然问了一句、

    “两位师兄,你们说了这么多,口渴不渴?”

    台下顿时一静。

    有人想笑,又觉得这场合笑了不妥,硬生生憋着。

    净言微微皱眉,道。

    “辩经在即,何来口渴之想?”

    清修目光微动,似乎察觉到什么,没有接话。

    一禅眨眨眼,从自己袖中摸出一个小水囊。

    那是今早出门前陈最塞给他的。

    他拔开塞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然后郑重其事地把水囊往前一递、

    “我渴了,就喝水。师兄们渴不渴?”

    净言怔住,脸上的清高之色慢慢散了。

    清修盯着那只旧水囊,沉默片刻,忽然轻声笑了,朝一禅合十道。

    “阿弥陀佛。是师兄执了。”

    一禅把水囊收回去,认认真真地说、

    “万法归一,一归渴了喝水,困了睡觉。

    两位师兄把‘一’说成了法界,说成了心,说成了无所归。

    可你们说得口干舌燥,却一口水都不喝。

    那个‘一’还没归,你们就先跑进经书里去了。”

    这话一出,满场先是一静,紧跟着便响起一阵低而急促的议论。

    几个老僧眼中精光一闪,忍不住轻笑出声。

    有人低声重复。

    “一归渴了喝水,困了睡觉……好,好一个平常心是道。”

    另有武僧听得半懂不懂,却也从那孩童话里咂摸出一股子说不出的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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