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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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吃了酸菜牛肉回来，招待所的走廊灯昏昏暗暗的。钱德利先进了房间，门关上之前跟我说了句“早点睡“。我站在走廊里多站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屋有人在看电视，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
第二天一早，明海远就过来了。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手里拎着个黑色小挎包，看起来比昨天正式了不少。他敲了敲我的房门，说：“收拾一下，今天带你出去看看。“
我洗漱完下楼，钱德利已经坐在招待所大堂的沙发上喝茶了。他看见我下来，朝明海远努了努嘴：“今天你跟他走，我在这边歇一天。“
明海远冲我一招手：“跟我来，叫了车了。“
我跟在他后面走出招待所，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已经停在门口，引擎没熄，尾气在早晨的凉气里画成一小团白雾。我拉开后门坐进去，明海远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跟司机报了地址。
“去哪？“我问。
“火车站。“明海远偏过头回了一句，又转回去了。
车子开出小巷，汇入早晨的车流。昆明的早晨跟深圳不一样——天是薄薄的蓝，没有雾霾，空气干净得连电线杆上的麻雀都数得清。路边有早点摊子冒着白气，有人在排队买烤饵块，几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车旁掠过。我看着窗外，觉得这个城市不像深圳那样紧绷着，它更松，更慢，像一杯放温了的水。
“你是在问我吗？“我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跟我来“，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我肯定会跟着走一样，“去那里做什么？“
“去到你就明白了。“明海远没回头，声音从副驾驶座飘过来。
我没有再追问。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街边的楼房渐渐矮下去，车站的轮廓在前方露出来。还是那个灰白色的站房，背靠着山，山的腰上挂着薄云。但今天人比昨天下午多得多，广场上乌压压一片，拖行李箱的、背编织袋的、牵着小孩的，像一锅刚沸腾的水，人声混着拉杆箱轮子的滚动声，嗡嗡地往外冒着热气。
车停在了广场边的落客区。明海远付了钱，推开车门下去。我也下了车，站在路边，眼前是火车站广场的全景——候车大厅的玻璃幕墙反着早晨的光，站前广场上有一排临时搭起来的遮阳棚，棚子下面三三两两聚着人，手里举着纸板或牌子。
但最显眼的不是那些举牌子的人。
是手机。
我站在那儿看了五秒钟，才意识到眼前是什么。广场上至少有七八个人，分散在不同的位置，每人面前架着一部手机，有的架在小三脚架上，有的举在手里，有的用自拍杆举过头顶。每个人都在对着镜头说话，声音此起彼伏，叠在一起，像一群人在同时喊话：
“各位工友们大家好！目前我所在的位置是*****……想找工作的可以过来……包吃住月薪五千起……“
“我们现在在火车站出站口，这边有大量招工需求，日结周结都有，感兴趣的工友可以私信我……“
“家人们，今天带你们看一个真实招工现场，想来的抓紧报名，名额有限……“
声音掺杂在一起，像一层嗡嗡的白噪音盖在广场上空。有人举着手机边走边拍，有人固定在三脚架前面站着讲，还有人正对着镜头跟人连麦。我数了一下，光我能看见的，同时开直播的就有十几位。
刚下火车的乘客拉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有的抬头看了一眼那些举手机的人，绕开了；有的被迎上去的人截住，说了几句话，然后跟着往广场边上走。一个穿蓝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刚走出闸机，就被一个举着“招工“纸板的小伙子拦住了，两人说了几句，他点了点头，小伙子就领着他往停放在路边的一辆面包车走去。
明海远站在我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很平静。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个中年男人：“看见没？刚下车，还没搞清楚东西南北，就被截了。一分钟，人就上车了。“
他带着我往广场边上走了几步，避开那些正在直播的人，压低声音说：“这是第二种套路，聚集在火车站，只要乘客刚下车就跑上去问是不是找工作的。如果得到的是肯定的答案，那么他们会包一辆车，开车从这个路口驶过，紧接着到那里会说，因为你经验不足，所以你要出省外培训。“
他的声音很稳，像在背一段已经说过很多次的话。
“说是让你培训多少多少天，然后中介给钱让你去到省外。实际结果就是到那里签的是最黑合同，干的活跟当初承诺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干了三个月，工资被扣了一多半，你想走？你自己掏钱买票回来。你不想走？那继续干，一直干到你受不了为止。“
他说完指了指那些正对着手机讲话的人。
“旁边附近还有人开直播，也是他们的人。你想想，一个刚下火车的人，出了站看见有人举手机对着他说'过来找工作'，旁边还有人在直播，看起来热火朝天的。他会觉得这是假的吗？不会。他觉得这么多人都在直播，这么多人都在招工，总不会是假的。“
明海远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转过身看着我，声音恢复成平常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
“小董，你昨天听我说学生的事，你觉得那算大套路。今天带你看的这个，比那个大——学生是定点收割，这个是撒网捞鱼。一天下来，这一片广场上能捞走几十个。几十个人，送到省外，签了最黑合同，一个人头返给中介多少钱？你算得出来。“
我看着广场上那些举手机的人，他们还在讲话，对着镜头比划着手势，声音盖在广场的喧闹里此起彼伏。一个刚出站的年轻女孩被两个举牌子的男人拦住了，她说了一句什么，摆摆手走开了。那两个男人没有追，转身又去拦下一个。
“这些人……“我开口，嗓子有点干，“是一家公司的？“
“不全是。有的是一起的，有的单干。但方式是一样的——都在出站口堵人。区别只在于把人送到哪家厂、吃多少钱。你看到的这十几个直播的，背后至少有五六拨人。他们互相认识，也互相抢，谁先拦住算谁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像你们那条街上，七八家中介抢一个人，一样的道理。只是场面大一点、跑得远一点。“
我站在那儿又看了几分钟。出站口又涌出一批人，拉着行李箱，背着包，有人面带疲惫地揉着眼睛，有人举着手机四处张望。他们可能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刚从老家到这座城市，脚还没踩热，就被那些举手机的、拿纸板的围了上去。
我想起一年前我刚到深圳的时候，从长途大巴下来，也是这样疲惫地揉着眼睛站在路边。当时也有人迎上来问我要不要找工作，我跟过去了。后来那件事，我写在了这本记录的开头。
我站在昆明的火车站广场上，看着那些跟我当年一样的人，一步一步走向那些举着手机和纸板的人。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像当年的我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明海远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看够了。回去吃饭。“
我跟着他往回走。走出广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手机还在亮着，屏幕冲着镜头，直播画面里大概正对着广场上涌动的人群。远处，一辆面包车正载着那个蓝色外套的中年男人驶出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那排梧桐树后面。
旁边的水泥地上有一张被踩过的纸片，上面印着“招工“两个字。我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折了一下放进了口袋。
“那是什么？“明海远回头问。
“没什么，“我说，“一张废纸。“
我跟着他走回停车场，坐进网约车的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广场上那些此起彼伏的声音被隔绝在外面，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吹着。
明海远坐在副驾驶，靠着窗闭上了眼，像是累了。
我看着窗外，火车站一点一点地变小，缩进后视镜里，被路边的楼房挡住了。口袋里的那张纸还在，折成了四折，硬挺的边角硌着大腿。
我把它掏出来展开，上面印着“日结高薪“几个字，排版粗糙，墨色不均，一看就是路边打印店批量印出来的。我在车上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什么字都没有。
没有那行“本表仅用于用工备案“，也没有“最终解释权归厂方所有“。
它只是一张空白的背面。
我把它重新折好，放回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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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明海远就过来了。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手里拎着个黑色小挎包，看起来比昨天正式了不少。他敲了敲我的房门，说：“收拾一下，今天带你出去看看。“
我洗漱完下楼，钱德利已经坐在招待所大堂的沙发上喝茶了。他看见我下来，朝明海远努了努嘴：“今天你跟他走，我在这边歇一天。“
明海远冲我一招手：“跟我来，叫了车了。“
我跟在他后面走出招待所，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已经停在门口，引擎没熄，尾气在早晨的凉气里画成一小团白雾。我拉开后门坐进去，明海远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跟司机报了地址。
“去哪？“我问。
“火车站。“明海远偏过头回了一句，又转回去了。
车子开出小巷，汇入早晨的车流。昆明的早晨跟深圳不一样——天是薄薄的蓝，没有雾霾，空气干净得连电线杆上的麻雀都数得清。路边有早点摊子冒着白气，有人在排队买烤饵块，几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车旁掠过。我看着窗外，觉得这个城市不像深圳那样紧绷着，它更松，更慢，像一杯放温了的水。
“你是在问我吗？“我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跟我来“，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我肯定会跟着走一样，“去那里做什么？“
“去到你就明白了。“明海远没回头，声音从副驾驶座飘过来。
我没有再追问。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街边的楼房渐渐矮下去，车站的轮廓在前方露出来。还是那个灰白色的站房，背靠着山，山的腰上挂着薄云。但今天人比昨天下午多得多，广场上乌压压一片，拖行李箱的、背编织袋的、牵着小孩的，像一锅刚沸腾的水，人声混着拉杆箱轮子的滚动声，嗡嗡地往外冒着热气。
车停在了广场边的落客区。明海远付了钱，推开车门下去。我也下了车，站在路边，眼前是火车站广场的全景——候车大厅的玻璃幕墙反着早晨的光，站前广场上有一排临时搭起来的遮阳棚，棚子下面三三两两聚着人，手里举着纸板或牌子。
但最显眼的不是那些举牌子的人。
是手机。
我站在那儿看了五秒钟，才意识到眼前是什么。广场上至少有七八个人，分散在不同的位置，每人面前架着一部手机，有的架在小三脚架上，有的举在手里，有的用自拍杆举过头顶。每个人都在对着镜头说话，声音此起彼伏，叠在一起，像一群人在同时喊话：
“各位工友们大家好！目前我所在的位置是*****……想找工作的可以过来……包吃住月薪五千起……“
“我们现在在火车站出站口，这边有大量招工需求，日结周结都有，感兴趣的工友可以私信我……“
“家人们，今天带你们看一个真实招工现场，想来的抓紧报名，名额有限……“
声音掺杂在一起，像一层嗡嗡的白噪音盖在广场上空。有人举着手机边走边拍，有人固定在三脚架前面站着讲，还有人正对着镜头跟人连麦。我数了一下，光我能看见的，同时开直播的就有十几位。
刚下火车的乘客拉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有的抬头看了一眼那些举手机的人，绕开了；有的被迎上去的人截住，说了几句话，然后跟着往广场边上走。一个穿蓝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刚走出闸机，就被一个举着“招工“纸板的小伙子拦住了，两人说了几句，他点了点头，小伙子就领着他往停放在路边的一辆面包车走去。
明海远站在我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很平静。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个中年男人：“看见没？刚下车，还没搞清楚东西南北，就被截了。一分钟，人就上车了。“
他带着我往广场边上走了几步，避开那些正在直播的人，压低声音说：“这是第二种套路，聚集在火车站，只要乘客刚下车就跑上去问是不是找工作的。如果得到的是肯定的答案，那么他们会包一辆车，开车从这个路口驶过，紧接着到那里会说，因为你经验不足，所以你要出省外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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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指了指那些正对着手机讲话的人。
“旁边附近还有人开直播，也是他们的人。你想想，一个刚下火车的人，出了站看见有人举手机对着他说'过来找工作'，旁边还有人在直播，看起来热火朝天的。他会觉得这是假的吗？不会。他觉得这么多人都在直播，这么多人都在招工，总不会是假的。“
明海远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转过身看着我，声音恢复成平常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
“小董，你昨天听我说学生的事，你觉得那算大套路。今天带你看的这个，比那个大——学生是定点收割，这个是撒网捞鱼。一天下来，这一片广场上能捞走几十个。几十个人，送到省外，签了最黑合同，一个人头返给中介多少钱？你算得出来。“
我看着广场上那些举手机的人，他们还在讲话，对着镜头比划着手势，声音盖在广场的喧闹里此起彼伏。一个刚出站的年轻女孩被两个举牌子的男人拦住了，她说了一句什么，摆摆手走开了。那两个男人没有追，转身又去拦下一个。
“这些人……“我开口，嗓子有点干，“是一家公司的？“
“不全是。有的是一起的，有的单干。但方式是一样的——都在出站口堵人。区别只在于把人送到哪家厂、吃多少钱。你看到的这十几个直播的，背后至少有五六拨人。他们互相认识，也互相抢，谁先拦住算谁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像你们那条街上，七八家中介抢一个人，一样的道理。只是场面大一点、跑得远一点。“
我站在那儿又看了几分钟。出站口又涌出一批人，拉着行李箱，背着包，有人面带疲惫地揉着眼睛，有人举着手机四处张望。他们可能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刚从老家到这座城市，脚还没踩热，就被那些举手机的、拿纸板的围了上去。
我想起一年前我刚到深圳的时候，从长途大巴下来，也是这样疲惫地揉着眼睛站在路边。当时也有人迎上来问我要不要找工作，我跟过去了。后来那件事，我写在了这本记录的开头。
我站在昆明的火车站广场上，看着那些跟我当年一样的人，一步一步走向那些举着手机和纸板的人。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像当年的我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明海远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看够了。回去吃饭。“
我跟着他往回走。走出广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手机还在亮着，屏幕冲着镜头，直播画面里大概正对着广场上涌动的人群。远处，一辆面包车正载着那个蓝色外套的中年男人驶出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那排梧桐树后面。
旁边的水泥地上有一张被踩过的纸片，上面印着“招工“两个字。我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折了一下放进了口袋。
“那是什么？“明海远回头问。
“没什么，“我说，“一张废纸。“
我跟着他走回停车场，坐进网约车的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广场上那些此起彼伏的声音被隔绝在外面，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吹着。
明海远坐在副驾驶，靠着窗闭上了眼，像是累了。
我看着窗外，火车站一点一点地变小，缩进后视镜里，被路边的楼房挡住了。口袋里的那张纸还在，折成了四折，硬挺的边角硌着大腿。
我把它掏出来展开，上面印着“日结高薪“几个字，排版粗糙，墨色不均，一看就是路边打印店批量印出来的。我在车上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什么字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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