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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吴门承旧契,老道诉前缘

    吴老道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乔守拙,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松。

    “你不想知道,吴家是怎么从七家之一,变成如今这副样子的吗?”乔守拙没有说话。他确实想知道。百年前,七家歃血为盟,签下七星索命契。乔家、楚家、相家、万家、赵家、史家、薛家——七家之中,并无吴姓。吴家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后来又退出了?

    吴老道转过身,走回那棵老松树下,盘腿坐下。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头,这次乔守拙坐下了。

    “百年前,乔连山下山后,联合的七家里没有吴家。”吴老道说,“吴家是后来才入的盟。那时乔家第二代家主乔承业掌事,楚家已经开始变质。乔承业怕七星契失衡,便找了吴家补进来。吴家祖上,是秦庙守灯人的记名弟子,懂一些七星契皮毛,也懂一些符箓之道。乔承业请吴家入盟,不是因为吴家有钱有势,是因为吴家懂契约。”

    乔守拙的指尖微微一顿。秦庙守灯人——无相的师傅之前的那一代。原来吴家与秦庙的渊源,比乔家还要早。

    “吴家入盟后,历代家主都守着那份契约,不敢忘。”吴老道的声音低下去,“可守到第七代,守不下去了。那时大秦已亡了几百年,天下换了不知多少姓,复国成了笑话,连说出口都让人觉得可笑。第七代家主吴明远,在秦庙的青灯前跪了三天三夜,起来后说了一句话——‘秦已亡,契当改。守契不应为守亡国,应为守正道。’”

    乔守拙重复着那两个字:“正道。”

    “是。正道。”吴老道看着他,“不是复国,不是富贵,不是长生。是正道。”吴明远离开秦庙后,做了两件事。第一,主动放弃七星索命契的力量,把吴家的那份契约封存在秦庙的灯台下,永不开启。第二,弃武从文,让吴家子弟读书科举,入朝为官。他说,与其在江湖上争强斗狠,不如去朝堂上护一方百姓。

    乔守拙沉默了。他想起了乔家三代人的刀,想起父亲一辈子守在泗州城里开粥棚、设义庄,想起自己曾经以为乔家是在守漕运、守码头、守乔家的富贵。可父亲的遗言是:“灯在人在,刀在城在。”不是漕运,不是码头,连城都不是。是灯,是刀,是乔家这几代人用命守的那条正道。

    “吴家从第七代起,再没有人练过武。”吴老道说,“一代接一代,读书,科举,做官。到老道这一辈,官至宰相。”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骄傲,也没有惋惜,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老道在相位上只待了一年零两个月。先帝驾崩,新帝登基,老道被赐金还乡。官场十八年,一场空。”

    “所以您回了钵池山。”乔守拙说。

    “是。回了钵池山,重新穿上道袍,炼丹画符。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吴老道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可老道渐渐发现,泗州城的天,变了。”

    楚家开始扩张,开始霸占盐引,开始欺行霸市。起初吴老道不想管,他一个被罢黜的前朝宰相,能管什么?可楚家越来越过分,从霸占盐引到草菅人命,从草菅人命到修炼邪功。吴老道开始暗中调查。他发现楚家背后站着的不是什么靠山,是一个魔教——无生教。他花了三年时间,摸清了无生教的底细,摸清了血婴大法的来历,也摸清了楚万钧修炼邪功的代价。

    “老道花了十年,研制出克制魔修死士的硫磺箭。”吴老道说,“符纸、硫磺、火药,按比例配好,箭头捆符纸,离弦即燃。寻常刀剑砍不死的东西,这箭能烧穿。”他顿了顿,“可老道还没准备好,楚家就动手了。”

    乔守拙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夜。八月十四,乔家灭门的那一夜。

    “那一夜,老道在钵池山。听见山下的动静时,天已经快亮了。”吴老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老道拿起弓,背上箭篓,下了山。赶到泗州城时,乔府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

    他抬眼看着乔守拙。“老道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夜没能在山上听见动静时就动身。不是听不见。是怕。怕老道的箭挡不住那些东西,怕老道这把老骨头折在楚家手里,怕老道死了,就再也没人能替吴家守住那份正道了。”他笑了,笑得很苦。“说到底,老道没有你爹那样的胆魄。乔半城当年敢一个人把相家遗孤抱上秦庙,老道却连下山杀几个魔修都犹豫。”

    乔守拙想说“道长不必自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有什么资格说“不必自责”?他的乔家,也对不起相家。他的父亲,也曾在相家灭门后坐了一夜,什么都没做。他的兄弟,也曾在楚家作恶时装作不知道。整个泗州城,那么多人家,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张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直到刀架到自己脖子上,才知道痛。

    “道长。”乔守拙开口,声音有些干,“相家的事,不是您一个人的债。是乔家的,是楚家的,是泗州城的,是这百年来每一家、每一个人的债。”吴老道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您送来的硫磺箭,三百六十张符纸,‘瞌睡虫’的方子,还有这本《七星契簿》——乔家收下了。”乔守拙站起身,对着吴老道深深一揖。“剩下的,乔家来还。”吴老道没有扶他,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那棵老松树下,看着乔守拙弯腰,看着他的脊背在晨光里弯成一张弓。那是乔家的脊梁,也是泗州城的脊梁。他忽然觉得,也许正道不会亡。只要还有这样的人在。

    “乔守拙。”吴老道叫他的名字。乔守拙直起身。吴老道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钱,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吴”字,背面刻着一个“契”字。“这是吴家当年入盟时铸的信钱。第七代家主吴明远封存契约时,把这枚钱留下了。他说,等哪一天乔家需要,吴家就把这枚钱还回去。”他把铜钱递到乔守拙面前。“现在,该还了。”

    乔守拙接过铜钱,入手温润。不是玉,是铜。可它在吴家存了三百年,磨出了玉的光泽。他把铜钱贴近心口——那里,七星印记在微微发烫。

    “道长。”他说,“吴家的债,乔家替您还。乔家的债。我们自己还。”

    乔守拙离开林子时,日头已经偏西。他怀里揣着三百六十张道符、一本帛书、一枚铜钱,还有吴老道那声没有说出口的叹息。身后,老松树下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地上两个浅浅的坐痕,和空气里淡淡的酒气。

    风穿过树林,沙沙响。他忽然想起吴老道说的那句话——“秦已亡,契当改。守契不应为守亡国,应为守正道。”正道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刀在手里,身后是乔家庄,身前是楚家。该杀的人要杀,该救的人要救,该还的债要还。这就够了。

    他推开门,走进庄子。灶房窗下,那丛忍冬开得正旺。花香飘过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步走向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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