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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劣绅与流言。

    宁城的日子一天天往前推进,随着户口新政铺开,城外源源不断涌来流民,城里的商铺、工坊日渐兴旺,往来行商络绎不绝。纺织工坊的筹备、春华楼的收购,两件大事同时摆上日程。

    这日午后,衙署后堂,老刘率先进来禀报。 “老爷,赵老三在外求见,是为春华楼收购的差事。另外花心大人也等候在外,听闻此事,想来一同商议。”

    白胜雪点点头:“都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两道身影走入后堂。走在前面的是赵老三,脸上带着连日奔走的疲惫;紧随其后的花心,一身官袍,目前县里政务、军务诸事皆由他统管,大小事务,白胜雪不在时几乎都是由他去核查处置。

    二人对着白胜雪拱手行礼。

    “老爷。” 赵老三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春华楼那边,我已经跟东家接触过了。起初东家是有意出手,价钱也谈得差不多。可谁知道,半路杀出个本地劣绅,从中横插一脚。”

    白胜雪看向赵老三:“哦?细细说来。”

    “那劣绅在宁城地面经营多年,手底下养着不少地痞闲汉,平日里包揽不少地方上的杂事。”

    赵老三缓缓道,“他不知从哪里得知咱们要收购春华楼,便私下找到春华楼东家,软硬兼施。一边威逼,说若是敢把楼卖给县衙,日后在宁城便没有好日子过;一边又暗中抬价,开出比咱们更高的价钱,硬生生搅黄了这笔交易。”

    “不仅如此,这劣绅还在城内四处散播流言。”

    赵老三脸色沉了下来,“到处跟人嚼舌根,说咱们县衙要强夺民产,把春华楼收归官府,借着招待客商的名头,建一处官府的销金窟,供官吏享乐。这话传得满城都是,不少百姓议论纷纷,还有些人私下里说老爷身为父母官,不思安民,反倒要置办风月场所,败坏风气。”

    白胜雪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一个本地劣绅?你确定他是宁城人?这是胆子上长了个人吗?敢和我作对?”

    白胜雪转头对花心说道:“花心,此事交给你去彻查,摸清此人底细,看看是谁给他撑腰。”

    花心躬身领命:“属下遵令,即刻派人暗访,定查个水落石出。”

    几人又商议了片刻其余公务,花心便领命退下,着手安排人手探查劣绅的根底。赵老三也先行离开,继续稳住春华楼的东家,不让事情彻底失控。

    隔了两日,花心找到白胜雪 “老爷,属下派人多方暗访探查,那劣绅之所以敢这般肆无忌惮,背后果然有人撑腰,靠山正是平刚县那边过来的人。想来是李县丞心中记恨之前之事,便借着这劣绅,在宁城埋下棋子,刻意制造事端,给咱们添堵。”

    白胜雪心中了然。云中府那道训诫札文,没有任何实质惩处,李县丞心中怨气难平,不再只停留在一纸诉状上书告状,转而动用阴私手段,收买本地劣绅,在宁城搅乱局面,只是这个李县丞是真没打听清楚,宁城是谁的啊。

    “春华楼的东家现在是什么态度?”

    “被劣绅轮番胁迫、抬价搅局,东家如今进退两难,既怕得罪县衙,又惧怕劣绅手下的地痞无赖,交易彻底卡住,不敢轻易落笔签契。” 花心回道。

    白胜雪沉吟片刻,没有立刻拍板。转头吩咐老刘,传李大柱入内,询问纺织工坊筹备的进展。

    不多时,李大柱快步走入后堂。李大柱被白胜雪委任牵头,带人钻研改良纺织机。一进门便把这几日遇上的问题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老爷,我带着人手四处寻访匠人,也召集了一批懂纺纱织布的百姓,着手琢磨改良纺织机。我们对照旧有的织机,反复拆改机件,想办法提升织布的速度。可眼下遇上了好几重难关。”

    “第一,原料短缺。”

    李大柱叹了口气:“眼下咱们宁城本地出产的棉花数量极其有限,远远撑不起一座大型纺织工坊。想要大批量织布,就得从外面大量采买棉花。可如今外面的棉花货源分散,想要稳定大批量拿货,并不容易。”

    “第二,匠人守旧。”

    李大柱满脸无奈:“我寻来不少经验老道的织布老匠人,这些人一辈子用惯了祖传的旧织机,在他们眼里,老法子才是正道。听闻咱们要改动织机,不少匠人便十分抵触,觉得是瞎折腾。有的嘴上应承下来,干活却处处敷衍,不肯真心出力钻研改良。”

    “第三,工坊选址。”

    老刘这时插话进来:“老爷,属下这几日把宁城内外都跑遍了,想要寻一块地势开阔、靠近水源,方便运输物料的地块,适合修建纺织工坊。看来看去,唯有城南那一片地块最为合适。其余地方,要么地势狭小,要么离河道太远,运输布料、原料都极为不便。”

    “可那片地,有几户人家世代定居在此。” 老刘语气凝重,“属下前去和几户人家商议搬迁,可人家不肯挪窝。故土难离,任凭怎么劝说,都不肯松口。”

    李大柱跟着补充:“那几户人家,都是普通百姓,家里靠着几亩薄田过日子,并非乡绅大户。可就是不愿意搬走。若是这块地拿不下来,纺织工坊就没有合适的落脚之处,一切筹备都只能搁置。”

    白胜雪听完这一连串的难题,靠在椅背上,静静思索。

    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的行事准则。 对待底层贫苦百姓,但凡能多争取一个铜板,他都绝不会克扣半分。可若是遇上那些衣食无忧,仗着身份摆架子,处处跟自己作对的秀才乡绅,他向来抠得很,半分银子都不愿多掏。 但倘若遇上非要跟自己较劲、非要置一口气的对手,那他出手便毫不含糊,宁可大把砸银子,也要争这一口心气。

    “城南那几户不肯搬迁的人家,是普通贫苦百姓。”白胜雪缓缓开口,“他们不肯走,不是漫天要价,只是舍不得世代居住的故土吧。”

    老刘点头:“正是。几户人家家境普通,没有依仗,只是不愿离开祖宅故土。”

    “那就不跟他们讲什么空泛的情理劝说,直接给补偿。”

    老刘一愣:“老爷,咱们是要出钱补偿?”

    “对。” 白胜雪道,“这块地是全城唯一合适的选址,工坊必须建在这里。百姓故土难离,万万不能强逼强拆。咱们按高于市价的价钱,把他们的田地屋舍尽数买下。除了购地的银两,额外再给一笔安家银子。让他们拿着这笔钱,去别处置办房屋田地,或者是换给他们同等亩数的宅基和田地。”

    “老爷,若是这么做,要耗掉不少银钱。” 老刘提醒道。

    “银子可以再挣。” 白胜雪淡淡说道,“人家本就是老实本分的穷苦百姓,不能因为要办工坊,就委屈了他们。该给的一分都不能少。你去办,务必把银子足额交到每户手上,不许有底下人从中克扣。若是有一户人家拿不到足额的补偿,唯你是问。”

    老刘连忙躬身应下:“属下明白。”

    白胜雪的心思又落回到纺织工坊的匠人身上。“那些守旧的老匠人,不愿改良织机,也不必强行逼迫。愿意留下来钻研改良的,咱们重金礼遇,给予优厚工钱。实在冥顽不灵,不肯配合的,便不必强求。可以另外招募年轻的匠人学徒,不怕从零学起。”

    李大柱闻言,心中豁然开朗:“老爷说得是。那我便重新筛选人手,愿意跟着钻研新织机的,便留下好好培养。不愿配合的,也不必强求。”

    “棉花原料的事,也不能停下。” 白胜雪继续吩咐,“派人四处联络商队,多渠道收购棉花。若是本地货源不足,便往周边州县去采买,价钱可以适当放宽,优先保证工坊的原料供给。”

    李大柱躬身领命。

    处理完纺织工坊的事,白胜雪转头看向花心。“劣绅背后是平刚县的势力,才敢在宁城兴风作浪。你继续盯着此人动向,暗中收集他搅乱交易、散播流言的证据。”

    “属下明白。”花心拱手领命。

    就在几人商议差事的这段时间,宁城城内,流言已经越传越凶。

    那劣绅受平刚县那边的授意,暗中指使手下地痞,把谣言不断放大。不单单是说县衙要强夺春华楼,还把矛头对准了宁城刚刚推行的户口新政。

    大街小巷,茶馆酒肆,不少闲汉四处嚼舌根。“你们听说没有,宁城这户口新政,就是一个圈套!” “外来流民落户,会抢走本地人的田地,抢夺百姓的生计!” “县令一心只顾着外来的人,根本不顾咱们本地百姓死活!”

    流言越传越广,不少刚刚来到宁城、想要申请落户的流民,心里开始动摇。一部分本地百姓,也被谣言蛊惑,心里生出猜忌。

    城外的流民聚居地,人心浮动,隐隐生出不安的气息。

    祸不单行。夜里,城东纺织工坊的临时工地,出了事。

    夜深人静,月色朦胧。 一伙蒙面的人影,趁着夜色偷偷摸进工地。 白天刚搭建起来的木料支架,被人肆意破坏,不少木料被劈砍损毁。堆放在一旁预备使用的建材,也被人肆意践踏。

    不仅如此,有一批刚刚采购回来,还没有入库的棉花原料,被人偷偷掺进大量沙土碎石。 若是这批棉花直接送入工坊,纺纱织布的时候,会损毁纺车机件,织出来的布匹也会粗劣不堪,直接毁掉纺织工坊的根基。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值守的衙役发现工地一片狼藉,顿时大惊失色,连忙飞奔回县衙禀报。

    消息传到后堂,白胜雪听罢,脸色彻底变了。

    白胜雪站起身:“看来李县丞是铁了心,要把我的事业搅黄。”

    李大柱闻讯匆匆赶来,问明白事情始末,气得双拳紧握:“老爷!定是平刚县那边派人干的!”

    花心皱眉:“对方行事极为隐秘,夜里动手的人蒙着面,没有留下直接的人证物证。很难直接锁定就是平刚县李县丞亲自下令。”

    城内的流言还在四处扩散,春华楼的收购依旧僵持,城南工坊遭遇人为破坏,棉花原料遭到损毁,城外流民人心惶惶。

    一桩桩麻烦,如同潮水一般,齐齐涌向宁城。

    白胜雪有条不紊分派任务:“李大柱,你立刻带人,清点工地损失,把被掺了沙土的棉花全部分拣出来,不许混入工坊。同时加强工坊工地的值守,日夜轮班巡逻,严防再有人闯入。”

    “属下遵命!”

    “老刘,你带着人手,去城外流民聚居地。” 白胜雪吩咐道:“把户口新政的实情,当众讲给百姓听。把落户的规矩、能享受到的好处一一讲明,打消他们心中的猜忌。若是有百姓被谣言蒙蔽,耐心劝解,别动粗。”

    “花心,你继续追查劣绅这条线。” 白胜雪点上一根烟:“此人是平刚县安插在宁城的棋子,散播流言,搅乱春华楼交易,背后必然留有破绽。务必要把他的罪证搜集齐全,顺藤摸瓜,查清所有往来。城中各处的治安防务,也由你调度人手,严防乱子扩大,TMD,真是不知道我怎么在宁城站住脚的是吧。”

    三人领命,各自匆匆离去。

    没过几日,花心那边传来消息。暗中布下的眼线,配合巡城衙役,抓到了几个夜里潜入工地搞破坏的地痞。这些人正是那劣绅手下的爪牙。

    衙役将几人押回县衙,一番审讯之下,几人终于吐露实情。 他们确实是受劣绅指派,前来破坏工坊、损毁棉花。而劣绅用来打点手下、四处散播谣言的银子,源头正是平刚县那边送来的钱财。

    口供摆在白胜雪的案上,白纸黑字,线索已经摸到了平刚县。只是,这只是底下爪牙的供词,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是李县丞亲自下令。

    他可以拿着这份口供,递往云中府,告发李县丞暗中唆使劣绅,构陷宁城,破坏工坊。 可他心里也清楚,云中府本就只想和稀泥,未必会重重惩处李县丞。

    亦或是,不依靠云中府,自己出手,直接去对付平刚县。

    两种选择摆在眼前。

    白胜雪望着窗外,眼底寒意渐生。之前的摩擦,不过是口舌文书之争,可如今对方已经动了阴手,若是再退让,往后只会变本加厉。

    平刚县李县丞,这一次,是真的触碰到他的底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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