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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皇权不下县?

    穿越过来这才几年时间,高俅早已习惯一众年岁远长于自己的官员,在他面前躬身恭敬。

    偶尔心中也会暗自好笑,若是搁在前世现代,这般做派,少不得要被旁人扣上不尊长辈的名头。

    就像眼前的宗泽,已然四十有余,见到自己还是要躬身行礼。

    自己身居高位,还得绷住神色端起架子,可骨子里,他可是三好少年来着。

    尤其这人还叫宗泽。

    “宗大夫,你是觉得,我此番行事有所不妥?”高俅手握盖碗一边刮着茶沫,头也没抬的问道。

    宗泽身姿挺拔,拱手直言。

    “下官以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周驰罪证确凿,罪无可赦,理当依朝廷律条处置。

    只是殿帅令皇城司直接赴县拿问命官,于典制法理之上,终究有所不妥。”

    高俅目光直视宗泽, “那我问你,周驰在冤句县苛剥百姓、私贩官盐,搜刮六万四千贯民脂。

    曹州知州、通判,当真一无所知?京中,就无人听闻风声?”

    这一问骤然猛然砸过来,宗泽顿时心头一滞,愣在原地,喉头滚动,一时间竟答不上话。

    沉默良久,才勉强挤出一句: “周驰是周驰,知州是知州,不可一概而论。”

    高俅淡淡一笑,伸手把一叠考状文书推到案前。

    “我看过你的考课历子(档案)。

    四善:德义有闻、清谨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

    三最:狱讼无冤、催科不扰为治事之最;

    农桑垦殖、水利兴修为劝课之最;

    屏除奸盗、人获安处为抚字之最。

    每年考绩皆是上等,磨勘年限也早已够升迁资格。

    为何至今依旧困在县令任上,不得拔擢?”

    宗泽面皮微微抽动,正要开口回话。

    他本心本就不追逐高官厚禄,升不升官于他而言无足轻重。

    只是不等宗泽出言,高俅话音一转。

    “再说这周驰,考课同样列为上等,曹州府已经举荐他,预备迁为州中通判。”

    一句话落下,堂内气氛沉了下去。

    勤恳持正、体恤百姓的宗泽久居下位;贪酷害民的周驰,反倒得到州府举荐,眼看就要更进一步。

    宗泽心头大震,一股无力之感涌上心头。

    律法文册写得堂堂正正,可真正落到世间,却是这般颠倒。

    “官家为什么让皇城司来复勘新旧两法,原因就在此啊,国法大于天,我等即为天子耳目,就是要让天子看到这世间的真相。

    皇权不下县,县下惟宗族,宗族皆自治,自治靠伦理,伦理造乡绅。

    宗大夫觉得,若是真靠着县官,宗族伦理自治,我大宋一千多个县治,会有几个宗泽,又会有几个周驰。”

    这一句话问的宗泽是哑口无言,他是当过县令的,知道一方县令实权有多大,诱惑有多大。

    要不何来父官知州,母官知县,父母官这一说呢。

    掌百里刑狱钱谷,一县民生,系于一身。

    一县之权尽握掌中,生杀威福,皆出其手。

    高俅看着一言不发的宗泽,继续说道:

    “自然,我晓得你们怕的是什么。

    哦,不应该说你们,是那帮庙堂诸公心底忌惮什么。

    他们怕皇城司专权恣横、权势泛滥,怕禁中亲军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宽。

    他们始终认定,天下政务当归外廷,归三省台谏,绝不该以禁中密察、私侦之权治理州县天下。

    宗大夫,是也不是?”

    说罢,高俅缓步走下高堂,亲手为宗泽斟了一杯热茶,递至他手中。

    “在他们眼里,皇城司本分,不过镇守宫城、肃清宫禁、缉拿京中盗匪、查防谋逆妖言而已。

    历来规矩,皇城司不得插手州县司法刑狱,更不能远赴地方、擅捕朝廷命官。

    你此番上京规劝我,心底所思所想,无非也是这般恪守旧制,对不对?”

    宗泽闻言嘴角微微一抽,默然无言。

    高俅句句说中他此前的执念。

    可方才那一番“皇权不下县”的剖白犹在耳畔,他心中早已进退两难。

    固守旧规,则地方黑幕永无昭雪之日;

    破格行权,又确实破了百年朝堂法度,利弊纠缠,让他一时无从辩驳。

    高俅见他沉默,轻笑一声,语气沉了几分:

    “实话与你说,我从前亦是想这般恪守旧例、循规蹈矩。

    可这周驰一案,点醒了我。

    我若不雷霆出手、即刻拿人,此案最后必定无声无息、不了了之。

    纵使你卷宗完备、铁证如山,层层递转之下,也绝无送到官家眼前的机会,你信还是不信?”

    宗泽心头巨震,抬声急问:“是何人!是何人敢压下呈递官家的文书奏报?”

    高俅淡淡摇头:“何须何人特意阻拦?

    依你那套正规流程,卷宗入曹州府、过转运、经提刑,层层官吏互通声气、官官相护,不用任何人刻意打压,此案便会私下抹平、含糊了结。

    其中猫腻,你久历州县,比我看得更清楚。”

    他目光锐利,沉声续道:“世人忌惮皇城司越权,恰恰说明,我皇城司的巡察之权,切切实实戳到了他们的痛处,动了他们根深蒂固的利益。

    旧党也好,新党也罢,朝堂派系轮番更迭,可州县官相护、盘剥百姓的积弊,百年未改。”

    “故此,无论新旧党谁主朝政,我都会上书官家,将皇城司巡察之权,下沉至州县地方,常设侦察、巡按地方,破这层层黑幕!”

    此言一出,宗泽双目骤然睁大,神色剧变,当即拱手急谏:

    “殿帅万万不可!此举祸端极大!

    昔日武则天当朝,大开告密之风,任用酷吏掌密探之权,不经三省复核、

    不循律法程序,随意罗织朝臣罪名,朝野人人自危,无数忠臣良将蒙冤惨死!

    如今台谏诸臣得知,必然拼死反对!”

    高俅神色未变,脸色淡然却字字诛心:“你说得没错。

    武周酷吏乱政,朝臣日夜惶恐、仕途难安。

    可你莫忘了,彼时朝堂官员虽人人自危,天下百姓,却少有贪官酷吏欺压盘剥,民间反倒安稳清明。”

    他抬眼看向宗泽,直击其本心:“你此前上书,核心思想不是说了么,民无信则国不立。

    如今州县无官不弊、百姓无以为生,朝堂空有法度,却护不住黎民,这朝廷的公信力,又从何谈起?”

    宗泽当场语塞,心中百感交集,暗自急叹: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殿帅这番道理,看似公允为民,实则是偷换本末、强辩是非!

    可他纵熟读律法文册、深谙古今治乱,此刻竟一时无从反驳。

    “还有两句话宗大夫记一下: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高俅可是一点也不赞同他引圣人里那句,‘去兵’言论的。

    想屁吃呢!

    你这边去兵了,那边就来给你去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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