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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买书(3)

    沈卿卿把书合上,小心地放在桌上,屈膝对温如玉行了一礼:“多谢温公子借书。奴婢改日再来还。”

    “不急。”温如玉点了点头,“姑娘慢走。”

    沈卿卿转身,跟着陆承煜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时,身后传来温如玉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听见:“陆公子,沈姑娘手上的伤还没好,走路慢些,别牵动了伤口。”

    陆承煜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下楼的步伐。

    沈卿卿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走出墨香阁,寒风扑面,吹得她衣袖翻飞。陆承煜没有上马车,而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走出那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才猛地停下来。

    沈卿卿险些撞上他的后背,连忙收住脚步,往后退了一步。

    陆承煜转过身来,盯着她的脸,目光冷得像冰。

    “你跟他很熟?”

    沈卿卿低着头:“奴婢只是去取书。”

    “取书?”陆承煜冷笑了一声,“取书用得着坐那么近?用得着喝他的茶?用得着收他的药?”

    沈卿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关心,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居高临下的质问。

    她在看一个背叛者,在看一个不听话的物件,在看一个让他丢脸的奴婢。

    “少爷,”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奴婢的手受了伤,温公子给了奴婢一瓶金创药。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陆承煜往前走了一步,逼得更近了,“你是不是觉得,攀上了温如玉,就能离开陆家,离开我了?”

    沈卿卿没有说话。

    “你做梦。”陆承煜的声音冷到了骨子里,“你的卖身契在陆家,你就是陆家的人。温如玉再有钱,他也带不走你。你死了这条心。”

    沈卿卿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

    “奴婢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奴婢从来没有想过要跟谁走。”

    陆承煜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气忽然泄了几分。

    他想说她几句重话,想让她保证以后再也不去墨香阁,想让她跪下来认错。可看着她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手上缠着的绷带,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去。”他转过身,往巷口走,“以后不许再去墨香阁。”

    沈卿卿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马车停在巷口,陆承煜上了车,沈卿卿站在车边,不知道是该上去还是该跟着走。

    “上来。”车里传来他的声音,不耐烦。

    沈卿卿踩着脚凳上了车,在角落里坐下。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厢里很安静。陆承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卿卿低着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

    那瓶金创药,她落在墨香阁的桌上了。

    没来得及拿。

    她忽然有些后悔,不是后悔去墨香阁,是后悔没把那瓶药带出来。

    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不图回报的善意。她舍不得丢。

    马车在陆府门口停下,陆承煜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沈卿卿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

    周嬷嬷从里面出来,看见她,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是少爷带奴婢回来的。”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再看一眼早就进去的少爷,估计是这小丫头自己上赶着跟着回来的,便说:“回去吧。以后没事,别往府里跑。夫人看见了不高兴。”

    “是。”

    沈卿卿如释重负,转身就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府的大门。

    朱漆大门高大厚重,铜钉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门楣上“陆府”两个烫金大字,笔力遒劲,透着世家大族的威严与气派。

    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冬天的风很冷,吹得她衣袖翻飞。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那瓶金创药,本来应该放在那里的。

    她忽然很想温如玉说的那句话:“女孩子家,手上留了疤不好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

    早就不好看了。

    从六岁被卖进陆家那天起,这双手就不只是她的了。它们要给陆承煜研墨、铺纸、沏茶、洗衣、煎药、喂药,要做所有丫鬟该做的事。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沈卿卿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甩开,加快脚步往城外走。

    牛车在城门口等她。赶车的老王头缩在车辕上,裹着一件破棉袄,见她来了,连忙跳下来:“姑娘,你可算来了。走走走,快上车,天冷。”

    沈卿卿爬上牛车,在稻草堆里坐下来,把竹篓放在脚边。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城里的喧嚣渐渐远了,路两边的房屋越来越稀疏,田地越来越宽阔。冬日的田野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枯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姑娘,”老王头忽然开口,声音含糊,“您别怪我多嘴。那个陆家,您在里头待了七年,还没待够吗?”

    沈卿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老王头没有回头,只是甩了一下鞭子,赶着牛往前走。

    “我一个赶车的,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看得出来,您在陆家过得不好。”他顿了顿,“您那双手,是干活的手,可也是人的手。不能让人糟践。”

    沈卿卿没有说话。

    老王头也不再说了,赶着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沈卿卿靠在稻草堆上,抬头看着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破庙里那个男孩。她给他起名叫阿征,跟他说“你要好好活着呀”。

    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活着有多难。

    如今她十三岁了,终于知道了。

    活着不难,难的是活得像个人。

    牛车出了城,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庄子。

    沈卿卿跳下车,背着竹篓往里走。

    墨琴正在院子里择菜,见她回来,连忙站起来,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卿卿!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担心死了!”

    “没事。”沈卿卿把竹篓放下来,“买了点东西,耽搁了。”

    墨琴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皱了皱眉:“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遇见陆家的人了?”

    沈卿卿摇了摇头,走进屋里,把竹篓放在墙角,在床边坐下。

    墨琴跟进来,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卿卿,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

    沈卿卿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帕子。

    月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枝青竹。

    这是温如玉上回在相国寺给她的那方帕子,她洗干净了,一直收着,没舍得还。

    “墨琴,”她轻声说,“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不求回报的好?”

    墨琴愣了一下,想了想:“有吧?刘婶子对咱们就好,没图什么。”

    “刘婶子是刘婶子。”沈卿卿看着那块帕子,“我是说……一个陌生人,跟你无亲无故,不求你回报什么,就是想对你好。这种人,存在吗?”

    墨琴看着她手里的帕子,又看了看她的表情,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卿卿,你是不是……喜欢上温公子了?”

    沈卿卿把帕子折好,收进袖子里,摇了摇头。

    “不是喜欢。是……感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感激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把我当人看。”

    墨琴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卿卿,你别这么说……”

    沈卿卿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哭什么?我没事。就是有点儿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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