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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三章、棺材铺里的第三颗扣子

    第一卷·第三章 棺材铺里的第三颗扣子

    一

    奉天城。大东门里。周记棺材铺。爆炸后第二天。上午九点。

    棺材铺的门板是黑漆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来的木头茬子像癞子的头皮。一块一块的。铺子里一股柏木味儿混着桐油味儿。呛得人嗓子眼发紧。铺子不大。一间半宽的门面。里头堆着棺材。有成品。有半成品。有棺材板。靠墙根摆着一溜。地上落着刨花。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雪上。

    周掌柜正在刨一块棺材板。他五十来岁。秃顶。后脑勺上几根白毛扎成一个小揪揪。说话嗓子像破锣。刨子推过去。刨花卷着从刨子里钻出来。落了一地。他推一下。停一下。推一下。停一下。手上的活儿没停。脑子里的事也没停。

    皇姑屯的事。全奉天城都知道了。昨天凌晨。大帅的专列被炸了。大帅死了。吴督军也死了。满车厢的人非死即伤。日本人干的。全城的人都这么说。但周掌柜心里有个疙瘩。解不开。他刨着木头。想着事。刨子推歪了。刨花断了。

    他骂了一句。

    “这他妈的木头。”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穿的是灰布长衫。脚上是千层底的布鞋。头上扣着一顶旧礼帽。脸看不清。帽檐压得低。但周掌柜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人的走路姿势。是当兵的。两条腿不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受过操练。

    “掌柜的。买棺材。”

    周掌柜放下刨子。拿手巾擦了擦手。手巾是黑的。擦完手更黑了。

    “给谁备的?多大岁数?男的女的?”

    那人没回答。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拿手指头敲了敲几口棺材的板子。咚咚咚的。像敲鼓。敲到最里头那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口棺材是柏木的。四寸厚。独板。没上漆。木头上的纹路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的。棺材盖斜靠在墙上。里头空荡荡的。周掌柜做了三十年棺材。一眼就能看出木头的好坏。这口棺材的木头。是老柏。长在长白山顶上。雷劈过。火烧过。虫子蛀过。最后就剩这么一段芯子。做棺材的师傅姓赵。手艺传了三代。做完这口棺材他就封刀了。

    “这口。”那人说。“多少钱?”

    周掌柜走过去。拿手拍了拍棺材帮子。

    “柏木的。四寸独板。整个奉天城你找不出第二口。三十块大洋。”

    “不还价?”

    “不还价。这木头是老柏。值这个数。”

    那人从兜里掏出三摞银元。往棺材板上一放。银元撞在柏木上。声音闷闷的。像敲在肉上。

    “寿材要厚的。”

    那人说。

    “人躺进去。别让土渗进来。”

    周掌柜愣了一下。这句话不对劲。买棺材的人。一般都说“老人走得安生”“别让虫蛀了”。没人说“别让土渗进来”。土渗进来是什么意思?是说这人死了。连魂都得封在棺材里。一点气儿都不让漏?

    周掌柜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帽檐底下露出一截下巴。下巴上有一道疤。从左嘴角斜着划到腮帮子。像是刀砍的。又像是炸的。那道疤很长。很深。说话的时候扯着。像一条蜈蚣在爬。

    “给谁备的?”

    周掌柜又问了一遍。

    那人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那道疤扯了一下。蜈蚣爬了爬。

    “给我自己。”

    二

    周掌柜的后脊梁骨上蹿起一股凉气。他把银元收了。没再问。做棺材铺三十年了。什么怪人没见过?有给活人买棺材冲喜的。有给自己买棺材等死的。有半夜来敲门说“先量量尺寸”的。但这个人。说“给我自己”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给我来碗面”。

    那人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棺材别上漆。木头啥样。就啥样。”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

    周掌柜低头看了看那三摞银元。银元上沾着点东西。黑褐色的。干了的。他拿手指甲抠了一下。抠不掉。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铁锈味儿。血。

    他把银元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大东门里的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水的。拉洋车的。没有一个穿灰布长衫的。没有一个戴礼帽的。没有一个下巴上有疤的。那人走了。像一滴水掉进河里。没了。

    周掌柜回到铺子里。他站在那口柏木棺材前面。看了很久。棺材盖上落着刨花。他拿手把刨花拂掉。木头纹路清清楚楚。一圈一圈的。像眼睛。他盯着那些纹路看。看着看着。他觉得那些纹路在动。像水波。像年轮。像一个人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

    他打了个寒战。转过身。去干活了。但他心里那个疙瘩。更大了。

    三

    大帅府。西厢房。爆炸后第三天。

    张学良刚回奉天。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上的伙夫衣裳还没换。脸上抹的锅底灰也没洗干净。一道一道的。像花脸。他面前站着一排人。都是帅府的老人。跟了他爹十年以上的。

    “我再问一遍。”

    张学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爹的专列。出发前三天。谁动过编组表?”

    没人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钟摆声。滴答。滴答。滴答。张学良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的脸。那些脸。有的老。有的少。有的胖。有的瘦。有的跟了他爹二十年。有的跟了十年。每一个他都认识。每一个他都叫得出名字。但今天。他觉得那些脸都陌生。每一张脸后面。都藏着东西。

    “编组表在谁手里?”

    一个副官往前迈了半步。

    “少帅。编组表是大帅亲自定的。交到我手里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一版了。我抄了两份。一份存机要室。一份随身带着。专列出发前。机要室那份——”

    “怎么了?”

    “机要室那份。找不着了。”

    张学良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爹的眼睛就是这样的。眯起来的时候像两条缝。缝里头藏着刀。

    “找不着了?”

    “是。我以为是归档的时候放错了地方。翻遍了整个机要室。没有。后来想。可能是大帅自己拿走了。就没敢声张。”

    张学良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那张太师椅后面。椅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奉天地图。是他爹挂的。地图上画满了****。红的是奉军驻地。蓝的是日本人的地盘。黑的是铁路。他爹画到一半。没画完。

    “你们听着。”

    张学良转过身来。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我爹死之前。在他自己的衣领里摸到过一颗扣子。铜的。上面刻着‘南满’两个字。”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

    “那颗扣子。他没带回来。炸碎了。但爆炸现场的铁轨旁边。有人捡到了两颗一模一样的。”

    张学良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拍在桌上。纸条上画着两颗扣子的位置。是他在现场勘查的时候亲手画的。

    “一颗在碎石堆上。一颗在三米外的泥地里。两颗扣子。两个位置。说明什么?”

    屋里没人敢接话。

    “说明有人在爆炸之后。站在那儿。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一颗一颗扔在地上。”

    张学良的声音冷了。

    “他在留记号。他在告诉我——我爹的专列上。不止一个内鬼。”

    四

    一个老参议开了口。他姓袁。跟张作霖十五年。从八角台就跟上了。胡子都白了。说话带喘。

    “少帅。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大帅身边有两个日本人。一个是顾问町野武马。跟了大帅九年。一个是翻译仪峨诚也。寸步不离。町野在天津站提前下了车。说是去见张宗昌。仪峨呢?爆炸的时候他就在大帅车厢隔壁。全车的人非死即伤。他就擦破了点皮。日本人的人来收尸的时候。第一个把他抬走了。”

    张学良盯着袁参议的脸。

    “你怀疑他们?”

    “我不敢说怀疑。我只是说——太巧了。”

    张学良把那张纸条折起来。塞回兜里。他走到窗口。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上有只乌鸦。哇哇叫了两声。

    “町野武马。”

    张学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爹叫他‘老町’。过年的时候还给他磕过头。”

    他转过身来。对副官说。

    “去查。查町野武马在天津站下车之后去了哪儿。查仪峨诚也现在人在哪。查他们每一个人。从出生到现在。跟日本军部有没有一根线连着。”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张学良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爆炸现场附近的村子。叫皇姑屯是吧?去问问。爆炸前后有没有人见过陌生人。尤其是——穿长衫的。戴礼帽的。下巴上有疤的。”

    五

    同一天下午。奉天驿前。一家日本旅馆二楼。

    仪峨诚也坐在榻榻米上。左胳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黄水。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凹进去两个坑。爆炸的时候他坐在张作霖隔壁的车厢。车厢被冲击波掀起来。他从窗户里甩了出去。落在铁轨边的泥地里。皮外伤。真的是皮外伤。

    但他三天没睡好觉。

    他一闭眼。就看见那颗扣子。

    爆炸前二十分钟。他蹲在张作霖的车厢门口。帮大帅整理领口。大帅的衣领翻着。里面衬着一层细绒布。他的手伸进去理平绒布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小东西。硬邦邦的。圆溜溜的。他摸了一下。指头肚上感觉到了两个字。

    南满。

    他没拿出来。他把绒布按平了。把领口翻好。站起来。对大帅说。

    “好了。”

    然后他退到隔壁车厢。坐下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汗把裤子蹭湿了一片。

    那颗扣子是谁塞的?什么时候塞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制服扣子少了一颗。三天前少的。在北平前门东站。专列出发前一夜。他换衣服的时候。发现制服上第二颗扣子没了。他以为是线松了。掉了。没在意。

    直到他在大帅的衣领里摸到那颗扣子。铜的。圆的。上面刻着“南满”。

    和他丢的那颗。一模一样。

    六

    仪峨诚也的脑子像一锅开水。咕嘟咕嘟地翻。他的制服挂在旅馆衣柜里。他走过去。把制服拿出来。翻到第二颗扣子的位置。空的。线头还在。断口齐齐整整。不是磨断的。是被人剪的。

    谁剪的?

    他的房间只有一个人能进。他的助手。一个叫小林正二的年轻人。跟他三年了。小林是日本鹿儿岛人。说话带口音。做事仔细。从不出错。

    仪峨诚也把制服扔在床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他听见楼下有脚步声。有人上楼了。脚步声很轻。穿的是布鞋。不是木屐。

    门被推开。

    小林正二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先生。吃点东西吧。”

    仪峨诚也看着小林的脸。那张脸他看了三年。每天看。看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但今天。他觉得那张脸有点不对。

    笑得太自然了。

    爆炸死了那么多人。大帅死了。吴督军死了。满车厢的人非死即残。你端着一碗粥。笑出两颗虎牙?

    “小林。”

    仪峨诚也说。

    “我的制服扣子。是你剪的吧。”

    小林的笑没变。他把托盘放在矮桌上。跪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先生。您说什么呢?”

    “我说——我的制服扣子。是你剪的。你把扣子塞进了大帅的衣领。你在告诉关东军。大帅坐的是哪节车厢。第十节。蓝钢。左三窗。”

    小林的虎牙露着。嘴唇没动。

    “先生。您胳膊上的伤。好了吗?”

    仪峨诚也没说话。他把烟屁股摁灭在榻榻米上。烫出一个黑点。窗外。奉天城的屋顶连成一片。灰扑扑的。像一片乱葬岗。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刀。刀鞘是黑漆的。刀柄缠着麻绳。

    “小林。”

    他说。

    “你走吧。回鹿儿岛去。种地。别再来中国了。”

    小林站起来。鞠了一躬。

    “先生。我不走。”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没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硬邦邦的。像两颗石头。

    “先生。您知道的太多了。”

    七

    那天晚上。周记棺材铺。

    周掌柜关了门。吹了灯。躺在后屋的炕上。他睡不着。那三摞银元在柜子里锁着。但他总觉得银元上的血味儿能渗出来。渗到木头里。渗到空气里。

    半夜。有人敲门。

    咚。咚。咚。三下。不急不慢。

    周掌柜披上衣裳。摸黑走到门口。

    “谁?”

    门外没有声音。

    他又问了一遍。

    “谁?”

    门外还是没有声音。周掌柜把门闩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月亮很亮。照得街上白晃晃的。门口没人。他低头一看——

    门槛上放着一颗扣子。

    铜的。圆的。上面刻着“南满”。

    周掌柜把扣子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他的手在抖。

    他想起白天买棺材的那个人。下巴上的疤。笑起来像蜈蚣爬。那个人说棺材别上漆。木头啥样。就啥样。

    周掌柜把扣子放在嘴里咬了一下。铜的。硬的。硌牙。他吐出来。放在掌心里看。扣子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比“南满”两个字小得多。白天没看见。

    小字是:“第十节。第二排。左三。”

    周掌柜的脸白了。他把扣子揣进裤兜里。关上门。插上门闩。回到炕上。他把被子蒙在头上。浑身哆嗦。

    他想起白天那个人说的话。棺材是给我自己买的。

    给自己买棺材的人。还活着。

    那口棺材。是给谁准备的?

    八

    第二天早上。周掌柜打开门。发现门槛上又放了一样东西。不是扣子。是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人像。寥寥几笔。但轮廓清楚。一个穿长衫的人。戴礼帽。下巴上一道疤。

    人像下面写了一行字:

    “他在找第三颗扣子。”

    “第三颗扣子在谁手里。谁就得死。”

    周掌柜把纸揉成一团。塞进灶坑里烧了。他看着纸烧成灰。烟从灶口冒出来。飘上烟囱。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把那口柏木棺材的盖子翻过来。拿刨子刨掉了一层。棺材盖的内侧。露出一行刻字。是他自己三天前偷偷刻的。刻的时候他没想清楚为什么刻。就是手痒。

    那行字是:

    “杀张作霖者。非日本人。”

    周掌柜看着这行字。拿刨子把它刨掉了。木屑落了一地。像雪。

    但刨不掉的。是他心里的那个念头。

    不是日本人?那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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