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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十七章、断口是刀切的

    第一卷·第十七章 断口是刀切的

    一

    1946年3月19日。下午两点。南京。军统局本部。地下一层。停尸房。

    停尸房的水泥地上摆着十三张木桌。桌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鼓鼓囊囊的。形状不一。有的长。有的短。有的中间断了。用绳子捆着。空气里有股味儿。烧焦的肉味儿。混着消毒水。混着福尔马林。混着潮湿的水泥味儿。呛鼻子。熏眼睛。墙角的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数数。

    沈醉站在第一张桌子前面。他面前的白布底下。是戴笠。

    他站了十分钟了。没掀白布。他就站着。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在抖。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杀过人。他见过死人。他见过很多死人。被枪打死的。被刀砍死的。被绳子勒死的。被毒药毒死的。他见过比这更惨的。但他没掀白布。

    他想起一件事。一年前。重庆。戴笠坐在办公室里。跟他说过一句话。那天戴笠喝了两杯酒。脸有点红。他说。

    “沈醉。我要是哪天死了。你来给我收尸。”

    沈醉当时说:“老板。您别胡说。”

    戴笠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着。但眼睛里没光。

    “我不是胡说。我干这行。早晚的事。你记住。我死了。你第一个来。别人来。我不放心。”

    沈醉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前的白布底下。是戴笠。他是第一个来的。他掀开了白布。

    二

    白布底下的东西。不是一个人。

    是一截焦炭。黑的。蜷曲的。像一根烧过头的木头。左胳膊还在。但已经烧成了炭条。细细的。弯着。贴在身体侧面。左腋窝下面。有一块布。深灰色的。没烧透。是衬衫的残片。沈醉认得那块布。戴笠穿的衬衫。美国货。深灰色。带暗条纹。

    脸没了。整个脸都烧没了。鼻子塌了。嘴唇翻了。露出一排牙。上牙膛。左边。臼齿的位置。六颗金牙。反着光。金的。亮晶晶的。在一片焦黑里。像六颗星星。沈醉盯着那六颗金牙看了很久。全中国。只有戴笠镶了六颗金牙。

    他的目光往下移。右胳膊。没了。从肩膀下面三寸的位置。断了。断口露在外面。沈醉蹲下来。他拿手电筒照断口。

    断口是平的。干净的。没有焦痕。没有裂痕。没有骨头茬子。切面光滑得像一块切开的豆腐。骨头是白的。断面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纹路。沈醉的手在抖。他认得这种纹路。刀切的。利刃切的。一刀切的。切口角度很刁。从外往里斜。刀口在右肩外侧。刀从外侧进来。往里切。切断了肱骨。血管。肌肉。然后从内侧出来。一刀。没有第二刀。

    飞机撞山。火烧。人死了。然后有人上了山。找到了戴笠的尸体。从兜里掏出一把刀。把戴笠的右手切了下来。拿走了。

    沈醉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他扶着桌子边缘。指头关节发白。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他把手攥成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刘启瑞。”

    刘启瑞从门口探进头来。

    “在。”

    “谁第一个到现场的?”

    “贾金南。老板的副官。他先到的。”

    “叫他来。”

    三

    同一天下午。三点十分。军统局本部。地下室走廊。

    贾金南来了。他是个矮个子。四十来岁。脸圆。眼睛小。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沈醉看见他走路的样子。愣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

    “贾副官。你到现场的时候。老板的尸体是什么样的?”

    贾金南的嘴唇动了动。他的眼睛红了。他抹了一把脸。

    “老板趴在困雨沟里。脸朝下。我把他翻过来。脸烧没了。我认不出来。后来看见嘴里的金牙。六颗。我才敢确定。”

    “右手呢?”

    “右手举着。”

    “举着?”

    “举着。”

    贾金南伸出自己的右手。他攥成拳头。举起来。对着天。

    “就这样。老板的右手举着。攥着拳头。攥得很紧。我掰了一下。掰不开。”

    沈醉盯着贾金南的右手。攥着的拳头。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下山了。我去叫人。等我带人回来的时候——”

    贾金南停住了。

    “回来的时候怎么了?”

    “老板的右手没了。”

    沈醉的瞳孔缩了。

    “没了?”

    “没了。断口是平的。我以为是摔断的。或者是烧断的。但断口上没血。一滴血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下来的。”

    沈醉往后退了一步。他靠着墙。水泥墙很凉。凉的透过后背的衣裳。渗进皮肤里。他看着贾金南的脸。贾金南的眼睛在躲。但躲得不太自然。像故意躲的。

    “贾副官。你掰老板拳头的时候。手心里有什么东西?”

    贾金南的嘴唇白了。

    “没……没有。”

    “没有?”

    “没有。”

    沈醉看着贾金南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一颗扣子。铜的。圆的。上面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七”。

    “你认得这个吗?”

    贾金南的脸白了。他的右手在抖。跟他的左手一起抖。

    “不……不认得。”

    “你认得。”

    沈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

    “刘维周死的时候。法医从他胃里取出来一颗。你经手过刘维周的案子。你认得这颗扣子。”

    贾金南的腿软了。他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沈处长。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你第一个到现场。你掰了老板的拳头。你从老板手心里拿走了一样东西。”

    贾金南低着头。不说话。

    “什么东西?”

    贾金南的嘴唇在抖。抖了半天。他说了一个字。

    “扣。”

    四

    沈醉蹲下来。跟贾金南平视。他的眼睛盯着贾金南的眼睛。近得能看见贾金南瞳孔里的自己。

    “那颗扣子呢?”

    贾金南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用手帕包着。手帕是白的。上面有血。干了的。黑褐色的。他打开手帕。里面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上面刻着“南满”。背面刻着——

    “九”。

    沈醉把扣子拿起来。铜的。凉的。他翻过来看背面。数字“九”旁边。有一行小字。字很小。凑到手电筒的光底下才看得见。那行字是:

    “第九颗在你手里。第十颗在你心里。”

    沈醉的手抖了一下。他攥紧扣子。铜的棱角硌着掌心。

    “贾副官。这颗扣子的事。你跟谁说过?”

    “谁都没说。”

    “为什么?”

    贾金南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全是泪。

    “因为老板的手不是摔断的。是有人切的。切手的人。上山比我早。我上去的时候。他刚走。我看见了。一个背影。穿灰布长衫。戴礼帽。下巴上有一道疤。那个人往山下走。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嘴里哼着二人转。”

    五

    同一天傍晚。南京。戴笠公馆。书房。

    沈醉坐在戴笠的椅子上。面前是戴笠的书桌。桌上还摆着戴笠的东西。一根钢笔。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一个烟头。烟头是“三五”牌的。戴笠抽“三五”。只抽“三五”。烟头上有牙印。戴笠思考的时候爱咬烟头。咬得扁扁的。

    沈醉把烟头从烟灰缸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把手伸进抽屉。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信纸。信封。邮票。第二个抽屉。里面是地图。军事地图。上面画满了箭头和圈圈。第三个抽屉。锁着。铜锁。小号的。沈醉从兜里摸出一根铁丝。捅了两下。锁开了。

    第三个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黑白的。边缘发黄。四个人。穿着军装。站在一个土坡前面。四个人都笑着。笑得很难看。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戴笠的笔迹:“民国十三年。湖州。四人结拜。王亚樵、戴笠、胡宗南、胡抱一。”

    沈醉把照片翻过来。正面。四个人。他认出了王亚樵。年纪最大。站在最左边。嘴角往上翘着。笑得最大声。戴笠站在他旁边。年轻。瘦。没有后来那种阴沉的表情。胡宗南站在第三。矮。圆脸。胡抱一站在最后。高个子。戴眼镜。

    沈醉看着照片上王亚樵的脸。他想起了一件事。民国二十五年。梧州。王亚樵死的时候。手心里也有一颗扣子。第八颗。他当时没在意。他以为那颗扣子只是一个物件。一件遗物。现在他想起来了。王亚樵手心里的扣子。背面刻着“八”。戴笠手心里的扣子。背面刻着“十”。贾金南拿走的那颗。刻着“九”。

    三颗扣子。三个人。王亚樵。戴笠。贾金南。

    六

    沈醉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锁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夜色。灯火稀稀拉拉。他想起戴笠说过的一句话。那天在重庆。戴笠坐在办公室里。他突然说。

    “沈醉。你知不知道。湖州结拜的时候。王亚樵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醉问:“什么话?”

    戴笠说:“他说。‘雨农。咱们兄弟四个。早晚要死三个。’”

    沈醉当时问:“为什么?”

    戴笠没回答。他低头抽烟。抽了很久。

    现在。沈醉站在窗口。他看着南京的夜色。他想起那张照片。四个人。死了两个。王亚樵。戴笠。还剩两个。胡宗南。胡抱一。

    第九颗扣子在贾金南手里。第十颗在戴笠手里。那第十一颗呢?

    七

    那天夜里。沈醉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那颗“九”号扣子。那张湖州结拜的照片。还有一份调查报告。调查报告是他写的。上面有一行字。他写了。没交给毛人凤。也没给任何人看。

    那行字是:

    “戴笠右手断口系利器切割。非坠机所致。切口平整。刀法熟练。凶手在飞机坠毁后到达现场。取走右手。目的不明。另。现场发现铜扣一枚。背面刻‘九’。疑与皇姑屯、济南、上海、梧州诸案有关联。”

    他把这行字划掉了。用钢笔。划了三道。纸划破了。他又写了一张。又划掉。写到第三张的时候。他没划。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自己的西装内兜。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针。像刀子。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摊开。掌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九”。

    他把扣子攥在手心里。攥紧了。

    “贾金南。”

    他自言自语。

    “你拿了第九颗。但贾金南是个小人物。小人物拿不住扣子。”

    他松开手。扣子滚到桌上。转了两圈。停了。

    “第十颗是老板的。第九颗是贾金南的。那第八颗呢?”

    他蹲下来。从桌底下的保险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绝密”。他打开。里面是七颗扣子。从第一颗到第七颗。皇姑屯。铁轨边。棺材铺。济南。刘维周。阮玲玉。还有一颗是他从唐季珊手里拿到的。

    七颗。加上“九”和“十”。九颗。

    还差一颗。

    第十一颗。

    八

    沈醉坐在椅子上。雨声很大。他听着雨声。想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西安。胡宗南长官公署。”

    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带着陕西口音。

    “谁?”

    “沈醉。军统局总务处。”

    “什么事?”

    “胡长官。我问您一件事。民国十三年。湖州。您跟王亚樵、戴笠、胡抱一结拜的时候。有没有人给过您一颗扣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沈醉以为断线了。

    “胡长官?”

    “沈醉。”

    胡宗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扣子的事?”

    “老板死了。他手心里有一颗。王亚樵死的时候。手心里也有一颗。刘维周肚子里有一颗。阮玲玉棺材里有一颗。张宗昌死的时候有一颗。皇姑屯铁轨边有两颗。您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更长。沈醉听见胡宗南在喘气。粗的。重的。

    “沈醉。你听好了。那颗扣子。我没拿。结拜那天。有人把它放在供桌上。压在一碗酒底下。我看见了。王亚樵看见了。戴笠看见了。胡抱一也看见了。但我们四个人。谁都没拿。因为那碗酒。谁也没喝。”

    “为什么没喝?”

    “因为酒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毒。”

    九

    同一天深夜。周记棺材铺。

    周掌柜坐在门槛上。月亮很圆。白晃晃的。照得街上像铺了一层霜。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今天下午到的。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压了一个印。印上的字是:

    “第三只手。”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

    “戴笠。第十颗。第九颗在贾金南手里。贾金南不是第三只手。贾金南是影子。”

    “真的第九颗。在奉天。大东门里。照相馆。韩德厚手里。”

    “第十一颗。在胡宗南手里。第十二颗。在胡抱一手里。”

    “但胡宗南不知道。他手里的那颗。是假的。”

    “真的第十一颗。在西安。胡宗南公署。他的保险柜里。保险柜的密码。是他结拜那天喝的那碗酒的年份。”

    “民国十三年。1924。”

    周掌柜把信放在桌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他攥了攥。空的。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

    他站起来。走到那口柏木棺材前面。棺材盖锁着。但他知道。棺材里有东西。他打开锁。掀开棺材盖。棺材底上。四颗扣子。一颗“三”。一颗“四”。一颗“六”。一颗“零”。四颗扣子躺在棺材底上。像四只眼睛。看着他。

    他把信纸扔进棺材里。信纸落在扣子旁边。他低头看那行字。

    “第十三颗。在棺材里。”

    “棺材盖上的名字。就是第十三颗的主人。”

    周掌柜猛地抬头。看棺材盖内侧。他之前刨掉了一行字。现在。刨痕上面。又出现了新的字。不是他刻的。像是从木头里长出来的。他凑近了看。

    “张作霖。”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他想起一件事。这口棺材。是那个下巴有疤的人订的。柏木的。四寸独板。不上漆。那个人说。给自己订的。给自己订棺材的人。三天后死了。

    但那个人死之前。把一包东西塞进了棺材里。油纸包。炸药出库记录。最后一页写着“町野武马”。还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

    那颗“零”。现在在棺材里。

    周掌柜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攥了攥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

    他想起韩德厚说过的话。那只手。每杀一个人。就掉一颗扣子。掉到第五颗的时候——

    周掌柜抬起头。看着棺材盖上的名字。

    张作霖。

    第十三颗扣子。在棺材里。

    棺材盖上的名字。就是第十三颗的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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