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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将计

    许知远第二天又约我。

    这次他说要“补录一期”,还带了设备。

    我答应了。

    林飒说我疯了。“你明知道他是来钓你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要他自己说。”

    “万一他反咬你?”

    “我录着呢。”

    工作室里,我把两支录音笔都开了。

    一支明着放桌上,一支在我包侧袋里,红灯暗着。

    他来得很准时,提着一个专业收音包。

    包是黑的,拉链头有个小logo,我认不出牌子。

    “顾老师,今天咱们聊深一点。”他架好设备。

    “聊什么?”

    “聊操控。”他笑,“您觉得,人在关系里,能不能适当地引导对方?”

    引导。

    又一个教材词。

    “比如呢?”我问。

    “比如对方情绪上来的时候,你先不接话,让她自己冷静。”

    “这叫'冷处理'。”

    “再比如,她质疑你,你别解释,先反问她'你为什么总不信任我'。”

    “这叫'焦点转移'。”

    他越说越顺。

    语速均匀,条理清楚,像在背一篇熟悉的课文。

    我后背一点点发凉。

    我没有打断他。

    打断会让授课停下来。

    我要他一直讲下去。

    “许老师,这个'冷处理',一般要用多久?”我说。

    “看情况。”他说,“短的三天,长的——”

    他停了一下。

    “长的呢?”

    “长的我没试过。”他说,“老师说,最长不要超过两周。”

    他停了一下。“为什么是两周?”

    “超过两周,对方会习惯。”他说。

    “习惯了就不好控制了。”

    他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因为他用的是“控制”,不是“沟通”。

    这两个词的区别,是整套东西的底。

    我说:“许老师,您刚才说的是'控制'。”

    “我是说——”他改口,“我是说'引导'。”

    “您先说的是控制。”我说,“我录着呢。”

    他脸白了一下。

    那支笔还在我包里亮着红灯。

    我忽然有点想笑。

    三年前,我坐在民政局,把一支笔放在台面上。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只会用一次。

    现在我知道,这支笔要用很多次。

    每一次,都对着一个说着同样话术的人。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我把那点笑意也压了下去。

    不能笑。

    一笑他就会停。

    我要他继续讲。

    讲得越多,漏得越多。

    这是我做咨询八年学会的唯一的耐心。

    “许老师,”我抬头,“您接着说。”

    “那个'焦点转移',具体怎么操作?”

    这不是聊天。

    这是授课。

    而且他不是在对“顾晚”讲。

    他是在对一个“同行”讲——下意识地把压箱底的东西往外抖。

    “许老师,您这套,真专业。”我轻声说。

    他笑了一下,有点得意。

    “我跟过一位老师。”他说,“线下私教,一期就六个人。”

    “那位老师,教得特别透。”

    “他叫什么?”我问。

    他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

    我包里那支笔,红灯稳稳地亮着。

    “姓周。”他说。

    空气静了。

    窗外的豆浆香飘进来,我忽然闻不到了。

    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太阳穴上。

    “周老师现在……”他收了口。

    “不做了吧。”我替他说完,“据说出了事。”

    他没接话。

    我低头,假装在调设备。

    手指其实在抖。

    我把那段录音存进“周聿的影子”。

    文件名:许知远·私教自白。

    再给林飒发了条消息:“他承认了。'一期六个人'。”

    她回得很快:“六个人。这就是名单的形状。”

    我看着屏幕。

    六个人。

    沈砚之是一个,陈屿是一个,许知远是一个。

    剩下三个,是谁?

    而“周老师”三个字,第一次从一个活人嘴里,落到了我的录音笔里。

    不再是协议上那行打印体。

    是有温度、有语气、有人证的三个字。

    我把备份存进加密盘,又拷了一份给林飒。

    做完这些,太阳穴才开始抽着疼。

    我按着额头,等那阵疼过去。

    代价我知道。

    每往前一步,这台机器就烫一分。

    可我今天发现,它还有另一个用处。

    它不光能拆别人的话。

    它还能让我在别人说漏嘴的前半秒,就闭嘴。

    因为我知道,那半秒里如果我接话,他就会把话收回去。

    闭嘴比拆穿更难。

    我今天做到了。

    这是三个月来,我做得最好的一件事。

    我把那支笔从包里拿出来,红灯已经灭了。

    电量用了三分之二。

    我给它换了新的电池。

    有些东西可以换电池,有些不行。

    比如我的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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