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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星陨之夜

    大雪埋住了星辰宗。

    宗门立于北荒群山之巅,千百年来风雪不侵,护山大阵如穹顶罩落。

    今夜,那层穹顶被人从外头撕开了一道口子——先是光,刺目的银光;接着是血,泼在万年不化的冰上;最后是雪,纷纷扬扬,把满山的尸首一截一截地埋进去。 星阁长老们倒在石阶上,再没起来。那株千年不枯的星泪树断成两截,树冠砸碎了正殿前的玉阶,像一具没来得及倒下的尸体。整座星辰宗,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进了雪窟。 顾星辰是被痛醒的。 他趴在瓦砾里,胸前横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把身下的雪都浸成了暗红。他想抬手,臂膀一软,又砸回地上,喉头涌起一股腥甜。他咬着牙,把血沫咽回去,撑着半截断梁,一点点撑起身。

    “少宗主——“阿福不知从哪片废墟里扑出来,一双枯手死死箍住他的腰,声音哑得像哭,“快走!他们是来夺传承的!护山大阵拦不住,长老也拦不住……你活着,少主,你千万要活着——“ 顾星辰张了张嘴,没来得及答话。 他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轻得几乎被风雪盖过。可那笑声钻进耳朵里,比刀子还冷。 他缓缓扭过头。一只枯瘦的手,正从他胸口一寸一寸地抽出。那手心里攥着一团流转的银光——那枚与他生来一体的星核,星辰宗宗主的信物。银光离体的刹那,顾星辰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像丝线一样被一根根抽断,抽得他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几乎跪进雪里。 黑袍人立于风雪中,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声音像砂砾磨过刀锋:“星辰宗的星帝传承,终究是本座的了。“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顾星辰身上,像看一只垂死的蚁,“废了他的灵根。留命。死人没有价值,废人……更没有。“ 一记掌风轻飘飘落下,落在顾星辰背上。他脊背猛地弓起,一口血喷在雪里,眼前的东西忽然一片模糊。他清晰地感觉,自己体内那些曾引以为傲的灵根、血脉、灵骨,正像一盏盏灯,被一只手挨个儿吹熄。 他想喊,喉咙里只挤出一丝气音。 “少主!“阿福发了疯地扑过来,用脊背替他挡下那记余劲,随即抱着他,从崖边滚了下去。 乱石、积雪、黑暗,像倒灌的海水,把两个人吞没。山顶上,黑袍人淡淡地吩咐:“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顾星辰再醒来,已经是三天后。 他躺在一辆长途大巴的座椅上,窗外是一格一格掠过去的海城剪影——灰扑扑的楼,陌生的灯,空气里混着泡面和汽油味。他下意识抬手,摸到一片空。那里曾经跳着一枚星核,如今只剩一道看不见的疤,连痛都是钝的。 邻座的中年人见他睁眼,长舒一口气:“小伙子,你可算醒了。送你上车那位大爷,让我给你带句话——去南方海城,那儿有活路。“

    顾星辰沉默了很久,才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阿福没有上车。阿福把他塞进这趟开往海城的车,自己留下断后。生死,不知。这句话,顾星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无数遍,每过一遍,胸口那道疤就疼一分。

    海城很大,也很热闹。顾星辰给自己取了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顾辰。他在人才市场排了两天队,进了一家卖办公用品的小公司,当了个跑腿的文员。工位上,同事都当他老实、话少、好欺负;茶水间的闲话里,他被人叫作“新来的那个哑巴“。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风雪之夜,从来就没过去。 每天入夜,他闭上眼,就梦见那截断成两截的星泪树,梦见黑袍人枯瘦的手,梦见阿福扑过来时那声变了调的“快走“。有时梦到深处,他右腕处会泛起一点微微的灼热。 那里没有伤,没有疤。

    可每到夜深人静,那点灼热就隐隐发烫,像有什么东西,正压着满城的灯火,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一寸一寸地,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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