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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寂照番外

    不知山被人闯入时,寂照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这十年,除了前两年宋亦旋会不死心地偷偷跑来看他,再无任何一人敢闯入。

    寂照猜到这人许是穷途末路之辈。

    他没有管,旁人生死,于他而言不过过眼云烟。

    只是寂照没有想到,她不仅敢闯不知山,还敢跑到无名寺。

    寂照不想管。

    可佛门清净,她满身血污,到底还是扰了他。

    于是寂照推门而出,却没料想到会是那么惊心动魄的一眼。

    只一眼,便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大浪。

    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陆商泠说得对,他就是一个伪君子。

    他见色起意,见她的第一眼,就想*死她。

    可他是寂照,他不能,也不该。

    但明知她是魔教中人,寂照还是反常地领她进殿,替她取来伤药和干净衣裳。

    甚至……眼睁睁地看着她在他眼前褪尽衣裳。

    在看见自己的僧袍将她完全包裹起来时,那一刻,莫名的满足感自寂照心底油然而生。

    就仿佛只是这样,就已经占有了她。

    如此阴暗又难以启齿的邪念竟就这般轻易地凭生,让他枉为出家人。

    哪怕主动挑破陆商泠的魔教身份,想要借此远离她,也无甚用处。

    寂照还是一次次地越界。

    他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待她伤好,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他只是怜她受伤,未曾破戒。

    也不会破戒。

    可每当夜里抬首凝望着那尊佛像时,寂照总是会想起他的恩师。

    寂照骗不了自己,他就是个假佛子。

    他愧对恩师,一直在放纵着自己滋生贪念。

    并乐在其中。

    -

    陆商泠捞鱼吵着要吃荤那日,寂照望着斋堂一丝都没动过的斋饭,沉默地将其吃完后,第一次违背师命出了山。

    往日他都是托山脚下种地的妇人帮他采买,可女子衣裙本就惹人怀疑,更遑论荤食。

    为了不暴露陆商泠的踪迹,寂照决定亲自前去。

    于是他避开守在山外的那几名弟子,飞快地朝着镇子走去。

    十年未下山,寂照本以为自己对尘世的人间烟火会有所流连,可他满脑子都在思索给陆商泠带点什么吃的。

    这十年,寂照在山上种地自给自足,身上并无多少银两。

    全部的银两也在托妇人采买时花了个干净。

    为了赚取银两,寂照先寻了可以现结的苦力活,利用一身武功迅速地把活干完后,寂照领了工钱就朝着镇上最好的酒楼走去。

    知她想吃红烧鱼,寂照特地点了份红烧鱼。

    返回时,瞥见街边的小摊上卖着绾发的图册,寂照顿时想起陆商泠一直披散着的长发。

    没有姑娘家不爱美的,她又怕热,可饶是如此,她也嫌麻烦没管过头发。

    见手里还有余钱,寂照将那本绾发的图册买了下来。

    可没想到回去见到的是一个可怜小脏猫。

    寂照既心疼又生气,也庆幸陆商泠骗过了宋亦旋。

    替她处理完伤口,见她乖乖去换衣裳吃饭后,寂照回想起她喜欢花又不敢摘他寺中莲花的模样,心间更是隐隐泛疼。

    他对她一点都不好。

    寂照主动折了花,供在佛前一目了然的位置。

    她那么聪明,她肯定明白他的意思。

    陆商泠也的确懂他的意思,自那以后,满池的莲花随她采了个尽兴。

    夜里趁她熟睡时,寂照便会翻出那本图册,寻来稻草按照步骤编织。

    在陆商泠开始频频下山时,寂照忽觉,他或许等不到替她绾发那日了。

    于是寂照找来了寺中用来祈福的红布条。

    无名寺十年只他一人,其实并无香客,但寂照还是习惯性地会在每年备上红布。

    替枉死的裴家上下日日祈福。

    也为换他生的师父祈福。

    只盼他们来生无忧无虑,长命百岁。

    是以提笔之际,寂照为陆商泠写下的祈福词,也只是简简单单的“长命百岁”四个字。

    不知不觉中,红布上写满了这四个字。

    密密麻麻。

    寂照恍然回神,将这条红布独自收了起来,随后重新展开另一条红布。

    简单地留下四个字后,寂照将祈福红布挂在了祈福树的最顶端。

    虽是最顶端,却也被繁密的枝叶所遮挡,不用独自经受风吹日晒和雨淋。

    他望她自由自在,也愿她长命百岁。

    -

    迷情香被点燃时,寂照迟疑过要不要阻拦陆商泠。

    可寂照最后还是放纵了自己的欲望。

    他念经诵佛都想着她。

    他怎么会不想要呢?他想得快要发疯了。

    被陆商泠掐着脖子深吻时,寂照简直爽得要死。

    肆意地破着戒,荒唐地在佛前抵死缠绵。

    去他的戒律!

    去他的清规!

    普天之下,只有陆商泠能满足他的欲望。

    被陆商泠锁起来的那段时日,寂照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是谁。

    他沉沦着、放纵着,就像一条在主人脚边摇尾求欢的狗。

    她说:“拜佛有什么意思?”

    “你把佛砸了,拜我吧。”

    从前尘旧梦中醒来时,寂照摩挲着陆商泠塞进他掌心的玉雕小人。

    蓦然间,他想起衣柜中整齐叠放着的僧袍边,早已不知不觉填满了她的衣裙。

    他的僧袍也时时沾染着她淡淡的莲香。

    他们好像早就难分彼此。

    陆商泠独自离去那日,寂照摸着她送的莲花耳坠,终是为她砸了佛。

    寂照戴上耳坠取了刀,朝佛前三叩首:“师父,徒儿不孝。”

    “我心有挂碍。”

    迈出殿门去寻陆商泠时,寂照望着满池枯莲,忽然想起了夏初的那场雨。

    彼时,她闯入进来,满池只有一枝将开未开的白莲。

    寂照这才惊觉,原来炎热的夏日就要过去了。

    但他早已心生贪念,想与她岁岁年年。

    -

    将她背回不知山那夜。

    她问他:“你当真还要管我吗?”

    当真。

    他怎么可能会不管她呢?

    无论谁想杀她,有多少人要杀她,寂照都会挡在她身前。

    除非他死……哪怕他死,他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到她。

    将陆商泠放在床榻上时,寂照本欲守着她睡,却被她勾着交换了一个吻。

    她说,她喂了他不得不爱上她的情蛊。

    可他明明早已爱上她了不是吗?

    她说,若他敢负心,便会被身体里的蛊虫啃食五脏六腑,痛苦而死。

    可若未曾动心,又何来负心呢?

    陆商泠分明是笃定他早已爱上了她。

    若世间真有这样的情蛊就好了。

    能将两个人紧密地绑定在一起,让他因她生,为她死。

    但寂照知道,陆商泠喂给他的,只是一枚治愈他内伤的普通药丸。

    可即使不是情蛊,也无妨。

    因为他不会负心。

    她若身死,他亦不会独活。

    -

    回到不知山后,两人从未谈及过正派若是杀上山该如何。

    但两人都默认着就在无名寺等着他们来。

    生也好,死也罢。

    两人总归是一起的。

    但寂照怎么可能舍得陆商泠死呢?

    他希望她长命百岁,性命无虞,他不可能让她死。

    她也不会死。

    趁着陆商泠睡觉时,寂照没有任何犹豫地将半身武功修为融成了舍利子。

    还余半身,是不想脏了她的手,也害怕她会再次受伤。

    有这颗舍利子护命,又有他挡在她身前杀人。

    他的阿泠一定会平安无事。

    寂照抹掉唇边的鲜血,面色如常地去给陆商泠杀鸡做饭。

    知道天热她大概会没有胃口,寂照做得都是凉拌菜。

    好在合她胃口,趁她吃饭时,寂照在她身后捞起了她的长发。

    练习了那么久,终于有机会亲自替她绾发。

    怕扯疼她的发,寂照每一步都很温柔轻缓,认真细心地替她绾了个漂亮的发髻。

    在将余下长发编成辫股时,寂照想起了藏在袖中的那条写满了字的祈福红布。

    于是寂照小心地将字藏了起来,将那条红布郑重地系在了陆商泠的辫尾。

    做饭,绾发。

    在她眉心点妆,肩背绘花。

    寂照轻抚着被红莲覆盖的伤疤,与陆商泠闲听雨声,缠绵恩爱。

    这些寻常的光阴,每一样都好似他同上天抢来的片刻安宁。

    岁月静好到就像是一场将死之人的美梦。

    他的阿泠对他没有任何防备心。

    在药物的影响下,她缓缓陷入沉睡,甚至没来得及回应他的话。

    若能听到她亲口说愿与他拜天地。

    寂照想,他此生应无憾了。

    寂照抱着陆商泠去了殿堂。

    窗棂全部被封死,届时他就守在门外,便无人能伤她一分。

    寂照静坐在蒲团上,怀里紧紧拢着陆商泠。

    佛像已被砸毁,供桌上只余一个神龛。

    神龛是寂照亲手雕刻的,里边供着陆商泠送他的玉雕小人。

    如她所愿,他砸佛改拜她。

    是她最忠诚的狗。

    -

    天将明的时候,寂照走了出去,将殿门也一并锁死。

    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将所有人都杀完时,寂照能感觉得到自己快撑不住了。

    知道她会担心,寂照还是强忍着心肺的痛楚,缓缓走到了殿门前。

    手抬起时,寂照犹豫过要不要开门。

    他快死了。

    他不想让她难过。

    可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推开了门。

    弥留之际,寂照只想见爱人最后一眼。

    便算他自私吧,明知她会难过,会哭,还是想再看看她。

    不过就连寂照也没有想到的是,他被神医救了回来。

    睁开眼看见陆商泠守在床前时,寂照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幸好,此生还能陪在她身边。

    前尘尽断,恩怨皆消。

    往后,岁岁年年,他与阿泠只是一对普通人。

    她也从不是什么魔教妖女。

    她是他的观音。

    -

    养伤期间,寂照头顶冒出一层极短的发茬。

    他没急着剃,先问了陆商泠的意见:“阿泠,你喜欢我留光头,还是留长发?”

    左右已经彻底破了戒,若她不喜欢,也没必要再做和尚。

    “小光头多可爱呀,就这样吧。”陆商泠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

    见她是真心喜欢的模样,寂照便保持了原样。

    半年后,送别神医那日,天空下起了初雪。

    他的阿泠像小孩一样新奇,“寂照,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

    他好爱她。

    于是寂照就这般自然地说出了口:“我爱你,阿泠。”

    她说:“我也爱你。”

    她还说:“同淋雪,共白头。寂照,你还差我一场拜天地。”

    当时没来得及听到的回答,原来她一直记在心底。

    兜兜转转,在今日,寂照终于听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彻底无憾了。

    两人亲人皆亡,陆商泠又嫌繁琐,便说一切从简,同拜天地就算了。

    可寂照还是觉得太委屈了他的阿泠。

    他没有答应。

    寂照不顾世俗眼光,花钱请了山脚下的村长一家,帮他操办婚事。

    三书六礼,十里红妆。

    该给陆商泠的,寂照一样没少。

    成亲那日,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

    哪怕两人并无亲友,山脚下的村民们也热心淳朴地祝贺着他们喜结良缘。

    礼成,寂照辞别宴席上的村民,背着身穿华丽嫁衣的陆商泠缓缓上山。

    陆商泠将盖头掀开一角,好奇地望着漫天流萤。

    “寂照,是萤火虫耶。”

    寂照又想起了她说同白头那日,于是轻道:“嗯,我爱你,阿泠。”

    陆商泠闻言一把捏住寂照的耳朵:“又不好好听话,逮着机会就表白是什么意思?”

    “不可以说喜欢吗?阿泠。”

    陆商泠轻哼了声,不置可否。

    两人回到无名寺,在殿前,朝着皎洁的月亮再次同拜天地。

    婚后,寂照经常带着陆商泠下山,两人在江湖各地游山玩水,自由驰骋。

    在外玩累了,便会回到不知山。

    闲来,寂照还是会诵经,但他不再拜佛。

    将祈福的红布取出时,寂照像以往一样为陆商泠和已逝的亲人写下新的祈福词。

    悬挂红布时,寂照忽然发现,他最早为陆商泠悬挂的祈福红布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新的红布。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寂照要与我共白头。

    寂照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系好祈福红布,快步回到陆商泠身边,见她午睡醒来,温柔地朝她绽开一抹笑。

    “阿泠,今年的莲花开了。”

    “你想不想吃莲子?”

    -

    寒来暑往,枯木亦可逢春。

    他的春晚来了十年,晚来了整整一个春天。

    可她还是踩着夏初的一场雨,惊天动地地闯了进来。

    让他逢春入夏。

    得此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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