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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12章 收成

    天亮前,关星尘蹲在灵泉缝口的残墙上,把最后一笔账算完。

    没有天目,没有灵析,没有“三成把握”的电子音。他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纸、一根炭笔,和十年拾荒攒下的那点直觉。

    纸上画着三条线:地宫、灵泉、阵眼。这是他趴在地缝边上,听着底下挖了一夜,才描出来的。

    观里确实在收成。地宫塌了大半,可收割阵还在——几十个灰袍子守着一座石台,把抓来的人一个接一个按在台上,命门朝下。石台下连着一股粗壮的青光,直通灵泉地脉。

    “他们在抽肥。”关星尘低声说给朱大蛮听,“锚点里的灵气,顺着那根光脉,灌进石台。石台满了,再往上送。”

    “那石台……就是阵眼?”

    “是。可我没法靠近。”关星尘说,“石台四周,全是修士。我一个引星境的,靠近三十步就得死。”

    “那你画它干什么?”

    “我不是要靠近它。”关星尘说,“我是要它,自己裂开。”

    朱大蛮没听懂,可他知道关星尘从不打没算过的仗。他蹲在缝口,手里攥着一根从地宫里顺出来的铁钎,手心全是汗。

    天彻底亮之前,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那是观里“验身”的号角。紧接着,灰袍子们押着新一批人,走进地宫。

    关星尘盯着那条光脉,眼睛一眨不眨。

    他赌的是三件事。

    第一件,灵泉地脉连着晨光号残件。十年前,这截管子埋在泉底,观里人烧了百年也没烧明白——因为它不是这个世界的铁。他把玉牌和残管重新埋进缝口,贴着那条光脉。残管上的“晨光号”刻纹,会像一根刺,扎进观里的收割阵里。

    第二件,收割阵的灵气流向,他算得出来。锚点的吸力,走的是“阵眼-石台-光脉”一条直线。只要光脉上有一处乱流,整条线就会倒灌。

    第三件,也是最险的一件——他赌老瞎子,会来。

    关星尘把炭笔收好,贴着地缝阴影,一寸一寸往下摸。他没有天目的报数声,只能自己数着呼吸,数着灰袍子换班的空隙。

    观主亲自坐在石台边,戴着一顶玉冠,灰袍子们在他身后站成两排。玄寂不在——有人说他被埋进塌方里了,也有人说他回了上面疗伤;那枚从关星尘手里夺走的令牌,倒是在观主腰间挂着。

    泉口那些浇了一半的火油,潮汐那夜被倒灌的青光冲散了大半,始终没烧起来。

    关星尘摸到地宫边缘一块塌落的石柱后头,屏住呼吸。那个被救过的小孩,被捆在石台边的柱子上,嘴唇干裂,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爹跪在台前,一个灰袍子正拿脚踩着他的背。

    关星尘看着那孩子,把撬棍在掌心转了转,没动。

    他要等阵起。

    石台开始亮了。青光顺着光脉涌上来,石台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收割开始了。被抓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按在台上,命门贴着石面,灵气被一寸一寸抽走,惨叫声像被掐住喉咙的鸡。

    关星尘的手指,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就在这时,缝口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是那截残管。埋在泉底的晨光号残件,被收割阵的光脉激醒了。嗡鸣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然后,轰的一声,灵泉地脉的光,猛地偏了一个角度。

    收割阵的直线,断了。

    “乱了!”观主猛地站起,“谁动了泉脉?!”

    灰袍子们乱成一团。青光不受控制地在地宫里乱窜,石台上的符文忽明忽灭,像一盏快烧完的灯。被抓的人趁机挣扎,看守们手忙脚乱。

    关星尘没有冲出去。他还在等。

    乱流沿着光脉倒灌,一路烧向石台——阵眼的位置。石台在青光的冲撞下,裂开一道细缝,接着,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观主一掌拍向石台,想把阵压回去。可他的掌风一落,那根断了的“直线”上,又有一股乱流反卷过来,正砸在他护体的青光上。观主闷哼一声,脚步后撤半步。

    “阵眼破了!”灰袍子们惊叫着四散。

    就是现在。

    关星尘从石柱后暴起,撬棍抡圆了,砸向石台边一个正按着孩子的灰袍子。那人刚被乱流冲得踉跄,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就被一棍砸在肩头,惨叫着滚开。

    关星尘一把扯断孩子身上的绳子,把孩子往他爹怀里一塞:“走!往缝口跑!”

    孩子爹抱起孩子,连滚带爬地冲进阴影。

    观主脸色铁青,抬手就要一掌拍向关星尘——可他的掌风刚起,地宫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老瞎子站在地宫入口。他身后是泛着鱼肚白的天,身前是一地狼藉。他手里捻着那根捻了一辈子的铁钉,慢悠悠地走进来。

    观主瞳孔微缩。他盯着老瞎子,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铁钉,声音忽然变了调:“你——你是——”

    “我早就不姓那个姓了。”老瞎子说。

    他没有给观主问下去的机会。那根铁钉从他指间飞出,像一粒被岁月磨了六十年的石子,破开满室乱窜的青光,正正钉在石台裂开的阵眼上。

    轰。

    石台炸开。收割阵的最后一根柱子被那根铁钉钉碎,光脉彻底断流,青光像被抽走脊梁的蛇,软塌塌地伏进地里。灰袍子们惨叫着,被涌上来的乱流冲得东倒西歪。

    观主吐出一口血,跌进地宫深处。他最后看了一眼老瞎子,眼神里全是见了鬼的恐惧:“星宫……你居然是……”

    “走你的。”老瞎子说,“别让我在金陵再看见你。”

    观主没有再说话。地宫深处塌下一角,把他连人带影埋了进去。灰袍子们拖着伤,连滚带爬地逃出地宫,四散进废墟。

    老瞎子站在原地,慢慢弯下腰,捡起那根断成两截的铁钉,在掌心掂了掂,没有回头。

    关星尘冲过来扶住他:“你——”

    “没死。”老瞎子说,声音有些虚,“就是捻了六十年的东西,没了。”

    他顿了顿,忽然侧过头,朝着关星尘怀里的方向:“你那颗会说话的星星,刚才,是不是醒了?”

    关星尘一愣,猛地摸出怀里的金属球。

    球身微温。他凑近去听——极轻的电流声里,夹着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像是睡着的人说的梦呓:

    “……晨光号……第四号……种子库……坐标……已封存……火种协议……权限……不足……还有……牧者不是农夫——牧者,也是被放牧的。”

    声音断了。金属球又沉寂下去。

    关星尘握着那颗球,站在满地残瓦里,很久没有说话。

    牧者不是农夫。牧者,也是被放牧的。

    那谁,是放牧的人?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枚从观主身上抢回的令牌。铜的,巴掌大,还带着观主的体温。令牌背面,那行字还在——“收割历·倒计时”。后面的数字,比仙师死那天少了一截,又比玄寂夺走那天少了一截。而且,令牌比上一次握在手里时,烫得多了。

    “天目说,倒计时是外面传进来的。”关星尘低声说,“它要是急了,说明……外面的钟,快到了。”

    他把令牌收进怀里,看了一眼塌陷的地宫,又看了一眼脚下裂开的灵泉缝口。

    关星尘蹲下去,从泉底捞起那截残管,又把和它一起埋进去的玉牌一并捞了上来,在衣襟上擦干,重新贴回怀里。

    “这田,我先掀了一角。”他说,“剩下的,慢慢算。”

    ——收割的人以为田不会说话。可田,会自己长出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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