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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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熹十七年春。
御花园东侧的琼苑里，几株百年树龄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交织的花瓣压在枝头，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今日，这里被内务府仔细地清扫过，在花树下错落有致地设了些石凳、小几和烹茶的红泥小火炉。
这是专为昭宁公主萧芮办的赏花宴，因着是建熹年间第一位公主出降，又得皇帝亲自批复，后宫和整个内务府都很重视。
琼苑北侧有一座浮碧亭，从这里往下看，能将整个苑里的景致尽收眼底，却又恰好被几棵高大的垂柳挡住了亭内的视线。
萧凛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常服，手里握着一把素面的折扇，慵懒地靠在亭内的躺椅上。俪妃坐在他的身侧，那双交叠在膝头的手紧紧地绞着一方丝帕，忍不住得紧张。
“行了，别折磨你的帕子了。”萧凛瞥了一眼俪妃的手，还因为怀瑾不能陪着自己而有些不开心，“朕挑出来的人，都是摸清了底细的，长辈也都是讲规矩的体面人。你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若是让底下那些孩子们看见了，还以为朕要给他们摆什么鸿门宴。”
俪妃闻言放松了些，小心道：“谢陛下关怀芮儿。臣妾倒不是怕家世不好。只是芮儿那性子太静了。臣妾是怕，若是挑个同样性子闷的，两人以后在公主府里都说不上话来；若是挑个脾气急的，芮儿又得受委屈。”
“在自己的公主府受什么委屈？朕不是让萧兰陪着她了吗？有萧兰在身边陪着，也好多看着些。”萧凛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目光越过柳枝看向琼苑的一角，“再说了，你以为今日替她把关的，只有你和朕？”
俪妃顺着萧凛的目光看过去。
琼苑东南角有一座太湖石假山。假山的缝隙里长着茂密的迎春花。
此刻，那丛迎春花正在小幅度地抖动着。
假山背后，四个少年正毫无形象地挤在一处狭窄的石洞里。
“二哥，你踩着我的脚了！”萧玥压低了声音，伸手去推身边的萧煜，“你往右边挪挪！”
“别出声。”萧煜今日穿了身利落的玄色窄袖，小脸绷得紧紧的，不仅没挪动半步，反而一把将弟弟的脑袋按了下去，“你这身衣服太扎眼了，若是被底下那些人看见，三姐姐的脸面往哪放？”
“行了行了，都别挤。”萧怀瑾手里举着一个在父皇库房里淘出来的单筒千里镜，顺着假山的孔洞盯着底下那些正在喝茶作诗的世家子弟。
顾明昭靠在石壁上把玩着手里的小石子，伸长了脖子问：“殿下，看清了吗？到底哪个长得最好看？”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三姐姐要的是个能护着她的人。”萧怀瑾微微皱着眉，一边挪动千里镜，一边挑剔地评价，“左边穿青色衣裳那个，礼部侍郎家的公子？不行，身子骨太单薄了，一阵风就能吹倒。右边那个穿紫色的，忠勇伯的侄子，笑得太油滑了，一看就心思不纯，不行不行。”
顾明昭丢掉手里的石子，凑过去：“要不臣换身太监衣裳，端个茶盘下去，装作脚滑把茶水泼在他们身上，试探试探他们的脾气？”
“你别添乱。”萧煜立刻打断他，“今日是给三姐姐结缘，又不是去结仇的。”
就在假山里的几个人为了怎么试探人品而低声争执的时候，琼苑的月亮门处传来了脚步声。
萧兰穿着一身石榴红春衫，手里挽着萧芮的胳膊，大步跨进了月亮门。
萧芮今日打扮得很用心。她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襦裙，外面罩着一层轻薄的月白对襟纱衣，乌黑的头发梳了精致的垂鬟分肖髻，发间点缀着几朵细碎的珍珠珠花。
她的美不带有任何攻击性，就像是一块温润的暖玉，看得让人很舒服。
但此刻，萧芮还是紧张得厉害。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素面的团扇，掌心全是冷汗，目光低垂着，盯着自己裙摆下露出的一点绣花鞋尖，连头都不敢抬。
“三姐姐，你别把扇子捏坏了，这可是前几天父皇刚赏你的呢。”萧兰感受到了胳膊上传来的僵硬，伸手覆上萧芮的手背，轻轻掰开了她紧握的手指。
“兰儿……我……我就是有些怕。”萧芮紧张道，“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我跟父皇说，我不看了。”
“那怎么行？”萧兰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按在萧芮的肩膀上，认真道，“三姐姐，你听我说。今日来的这些，都是父皇筛了又筛的。他们才是被挑的人，你怕什么？”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萧兰声音放软，“你就当是在逛御花园，咱们不理他们，就去那边看海棠。若是遇着了谁，觉得顺眼，你就多看一眼；若是不顺眼，你连理都别理。有我在这儿呢，谁敢冒犯你，我直接让人把他叉出去。”
萧芮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团扇抬高了些，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温婉如水的眼睛，点了点头：“好。我们就去看看花。”
萧兰重新挽起她的胳膊，两人沿着石板路，慢慢朝着海棠树最密集的地方走去。
此时，琼苑里的那十几个世家子弟已经注意到了月亮门这边的动静。
来参加赏花宴的，谁心里没有数？大家都知道，今日是来给昭宁公主相看的。只是碍于规矩和体面，谁也不敢直勾勾地盯着公主看，只能装作正在赏花或是低声交谈，余光却全都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瞟。
萧芮在萧兰的陪伴下，走到了一棵西府海棠下。
花开得正盛，有一截低矮的枝桠正好挡住了石板路的一半。那枝桠上开满了粉白的花朵，随着风，偶尔会有几片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
萧芮在花树下停住了脚步。
她本来就爱花草，看着这满树的繁花，心里的紧张总算被这股春意冲淡了些。她放下了一直遮在脸前的团扇，抬起手，想要轻轻碰一下那截低矮枝桠上的花朵。
就在这时，一阵风突然穿过琼苑。
花树摇晃了一下。那截本就低矮的枝桠被风一吹，猛地向下压了过来。萧芮猝不及防，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但她忘了，自己今日穿的裙摆有些长。
鞋子踩在了裙摆边缘，她的身子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三姐姐！”萧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拉，但因为隔着半步的距离，她的手指只擦过了萧芮的纱衣袖子。
假山背后的萧怀瑾心脏猛地一缩，腾得一下站直身子，险些把一旁的顾明昭撞个倒仰。
就在萧芮以为自己要在这样重要的场合狼狈地摔在石板上时，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从花树的另一侧快步闪了出来。
没有失礼的肢体接触。
那人在萧芮身侧一步远的地方停住，右手中的一把尚未展开的折扇横递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抵在了萧芮后背上。
折扇的骨架带着几分力度，恰到好处地撑住了萧芮失去平衡的重量。
萧芮惊魂未定地稳住了身子。她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地顺着那把折扇看过去。
那是一个少年。
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了一身干净的竹青色杭绸直裰，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是在腰间束了一条黑色的宽边革带，眉眼间带着阳光般干净的清朗。
此刻，他已经收回了那把抵在萧芮背后的折扇，规矩地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一个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的安全距离。
然后，他撩起衣摆，利落地跪在了石板上。
“臣，昌平侯次子谢知瑜，惊扰昭宁公主，死罪。”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清润得像是御花园里刚刚化冻的春水。
萧芮站在原地，脑子里有片刻的空白。
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少年，心跳突然不受控制地加速。
那是她十五年来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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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东侧的琼苑里，几株百年树龄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交织的花瓣压在枝头，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今日，这里被内务府仔细地清扫过，在花树下错落有致地设了些石凳、小几和烹茶的红泥小火炉。
这是专为昭宁公主萧芮办的赏花宴，因着是建熹年间第一位公主出降，又得皇帝亲自批复，后宫和整个内务府都很重视。
琼苑北侧有一座浮碧亭，从这里往下看，能将整个苑里的景致尽收眼底，却又恰好被几棵高大的垂柳挡住了亭内的视线。
萧凛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常服，手里握着一把素面的折扇，慵懒地靠在亭内的躺椅上。俪妃坐在他的身侧，那双交叠在膝头的手紧紧地绞着一方丝帕，忍不住得紧张。
“行了，别折磨你的帕子了。”萧凛瞥了一眼俪妃的手，还因为怀瑾不能陪着自己而有些不开心，“朕挑出来的人，都是摸清了底细的，长辈也都是讲规矩的体面人。你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若是让底下那些孩子们看见了，还以为朕要给他们摆什么鸿门宴。”
俪妃闻言放松了些，小心道：“谢陛下关怀芮儿。臣妾倒不是怕家世不好。只是芮儿那性子太静了。臣妾是怕，若是挑个同样性子闷的，两人以后在公主府里都说不上话来；若是挑个脾气急的，芮儿又得受委屈。”
“在自己的公主府受什么委屈？朕不是让萧兰陪着她了吗？有萧兰在身边陪着，也好多看着些。”萧凛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目光越过柳枝看向琼苑的一角，“再说了，你以为今日替她把关的，只有你和朕？”
俪妃顺着萧凛的目光看过去。
琼苑东南角有一座太湖石假山。假山的缝隙里长着茂密的迎春花。
此刻，那丛迎春花正在小幅度地抖动着。
假山背后，四个少年正毫无形象地挤在一处狭窄的石洞里。
“二哥，你踩着我的脚了！”萧玥压低了声音，伸手去推身边的萧煜，“你往右边挪挪！”
“别出声。”萧煜今日穿了身利落的玄色窄袖，小脸绷得紧紧的，不仅没挪动半步，反而一把将弟弟的脑袋按了下去，“你这身衣服太扎眼了，若是被底下那些人看见，三姐姐的脸面往哪放？”
“行了行了，都别挤。”萧怀瑾手里举着一个在父皇库房里淘出来的单筒千里镜，顺着假山的孔洞盯着底下那些正在喝茶作诗的世家子弟。
顾明昭靠在石壁上把玩着手里的小石子，伸长了脖子问：“殿下，看清了吗？到底哪个长得最好看？”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三姐姐要的是个能护着她的人。”萧怀瑾微微皱着眉，一边挪动千里镜，一边挑剔地评价，“左边穿青色衣裳那个，礼部侍郎家的公子？不行，身子骨太单薄了，一阵风就能吹倒。右边那个穿紫色的，忠勇伯的侄子，笑得太油滑了，一看就心思不纯，不行不行。”
顾明昭丢掉手里的石子，凑过去：“要不臣换身太监衣裳，端个茶盘下去，装作脚滑把茶水泼在他们身上，试探试探他们的脾气？”
“你别添乱。”萧煜立刻打断他，“今日是给三姐姐结缘，又不是去结仇的。”
就在假山里的几个人为了怎么试探人品而低声争执的时候，琼苑的月亮门处传来了脚步声。
萧兰穿着一身石榴红春衫，手里挽着萧芮的胳膊，大步跨进了月亮门。
萧芮今日打扮得很用心。她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襦裙，外面罩着一层轻薄的月白对襟纱衣，乌黑的头发梳了精致的垂鬟分肖髻，发间点缀着几朵细碎的珍珠珠花。
她的美不带有任何攻击性，就像是一块温润的暖玉，看得让人很舒服。
但此刻，萧芮还是紧张得厉害。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素面的团扇，掌心全是冷汗，目光低垂着，盯着自己裙摆下露出的一点绣花鞋尖，连头都不敢抬。
“三姐姐，你别把扇子捏坏了，这可是前几天父皇刚赏你的呢。”萧兰感受到了胳膊上传来的僵硬，伸手覆上萧芮的手背，轻轻掰开了她紧握的手指。
“兰儿……我……我就是有些怕。”萧芮紧张道，“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我跟父皇说，我不看了。”
“那怎么行？”萧兰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按在萧芮的肩膀上，认真道，“三姐姐，你听我说。今日来的这些，都是父皇筛了又筛的。他们才是被挑的人，你怕什么？”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萧兰声音放软，“你就当是在逛御花园，咱们不理他们，就去那边看海棠。若是遇着了谁，觉得顺眼，你就多看一眼；若是不顺眼，你连理都别理。有我在这儿呢，谁敢冒犯你，我直接让人把他叉出去。”
萧芮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团扇抬高了些，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温婉如水的眼睛，点了点头：“好。我们就去看看花。”
萧兰重新挽起她的胳膊，两人沿着石板路，慢慢朝着海棠树最密集的地方走去。
此时，琼苑里的那十几个世家子弟已经注意到了月亮门这边的动静。
来参加赏花宴的，谁心里没有数？大家都知道，今日是来给昭宁公主相看的。只是碍于规矩和体面，谁也不敢直勾勾地盯着公主看，只能装作正在赏花或是低声交谈，余光却全都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瞟。
萧芮在萧兰的陪伴下，走到了一棵西府海棠下。
花开得正盛，有一截低矮的枝桠正好挡住了石板路的一半。那枝桠上开满了粉白的花朵，随着风，偶尔会有几片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
萧芮在花树下停住了脚步。
她本来就爱花草，看着这满树的繁花，心里的紧张总算被这股春意冲淡了些。她放下了一直遮在脸前的团扇，抬起手，想要轻轻碰一下那截低矮枝桠上的花朵。
就在这时，一阵风突然穿过琼苑。
花树摇晃了一下。那截本就低矮的枝桠被风一吹，猛地向下压了过来。萧芮猝不及防，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但她忘了，自己今日穿的裙摆有些长。
鞋子踩在了裙摆边缘，她的身子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三姐姐！”萧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拉，但因为隔着半步的距离，她的手指只擦过了萧芮的纱衣袖子。
假山背后的萧怀瑾心脏猛地一缩，腾得一下站直身子，险些把一旁的顾明昭撞个倒仰。
就在萧芮以为自己要在这样重要的场合狼狈地摔在石板上时，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从花树的另一侧快步闪了出来。
没有失礼的肢体接触。
那人在萧芮身侧一步远的地方停住，右手中的一把尚未展开的折扇横递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抵在了萧芮后背上。
折扇的骨架带着几分力度，恰到好处地撑住了萧芮失去平衡的重量。
萧芮惊魂未定地稳住了身子。她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地顺着那把折扇看过去。
那是一个少年。
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了一身干净的竹青色杭绸直裰，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是在腰间束了一条黑色的宽边革带，眉眼间带着阳光般干净的清朗。
此刻，他已经收回了那把抵在萧芮背后的折扇，规矩地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一个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的安全距离。
然后，他撩起衣摆，利落地跪在了石板上。
“臣，昌平侯次子谢知瑜，惊扰昭宁公主，死罪。”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清润得像是御花园里刚刚化冻的春水。
萧芮站在原地，脑子里有片刻的空白。
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少年，心跳突然不受控制地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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