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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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刘安领着几个小太监，将红木食盒里的盘子一碟一碟端上小几。
依照太子殿下的特别吩咐，今夜菜色很是简单，一碟清炒菜心，一碟拌黄瓜，一碗浓稠的白粥，还有一碟连油星子都看不见的清蒸山药。
萧凛换了一身宽松的常服坐在小几前，他看着面前惨淡的素食，眉头不由自主地跳了两下，忍不住转过头看向坐在小几另一侧的儿子。
萧怀瑾板着脸，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汤匙，在一盅清鸡汤里搅了两下，撇去上面浮着的那点少得可怜的油花，然后将汤碗推到了萧凛面前。
从替萧凛包扎完伤口到现在，除了委屈地控诉了几句，萧怀瑾没有再主动开口说过一个字。
“瑾儿。”萧凛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沉默，“这鸡汤看着不错，你这一个月也瘦得厉害，让刘安再添副碗筷，陪爹一起吃。”
萧怀瑾没接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径直拿起旁边的一个空碗舀了小半碗白粥，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低头默默吃了起来。
这就是不打算交流了。
萧凛碰了一鼻子灰，摸了摸鼻子，只好拿起筷子去夹那碟清蒸山药。但他左肩的伤口刚刚重新包扎过，动作稍大一点就会牵扯到伤处。他原本想用左手扶一下袖子，结果刚抬起一点便忍不住皱了下眉。
坐在对面的萧怀瑾虽然低着头，但余光一直落在萧凛身上。他一声不吭地放下筷子站起身，绕过小几走到萧凛身侧，将萧凛左手的宽大袖袍折叠了两下，用一条布带在小臂处虚虚地打了个结固定住。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对面拿起筷子，继续吃那根还没咬完的青菜。
全程一言不发。
萧凛看着袖子上的那个结，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咳……”萧凛放下筷子，突然叹了口气，把右手搭在桌沿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刻意的无奈，“右手怎么突然使不上劲了？那碗粥太烫，爹端不起来。”
门外候着的刘安听到这话，差点没把下巴惊掉。皇上右手一直拿的是玄铁重剑，现在竟然说端不起一碗粥？
萧怀瑾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了萧凛一眼，没有拆穿父亲这毫无诚意的伪装。
随后他放下筷子，端起萧凛面前的那碗白粥，拿起银汤匙舀起一勺，送到唇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萧凛嘴边。
照顾的动作行云流水，但就是不开口。
萧凛张嘴将那勺粥喝了，看着近在咫尺的冷脸，试图得寸进尺：“光喝粥没味道，想吃山药。”
萧怀瑾没理他。他手腕一转，勺子在旁边的青菜碟子里舀了一点菜心递到萧凛嘴边。
萧凛看着那绿油油的菜叶子，皱起眉头。但他看着儿子紧绷的神色，到底没敢再讨价还价，乖乖地张嘴咽了下去。
这顿饭吃得无比压抑。萧怀瑾好像是故意的，自从他说了想吃山药，那盘菜就被水灵灵地撤掉了。直到那碗白粥见了底，小家伙才放下碗，转身吩咐小太监撤下食盒。
过了一会儿，太医院的张太医背着药箱战战兢兢地迈进寝殿的门槛。
晚膳前虽然上了药，但那只是萧怀瑾情急之下的应急处理，军医在西北用的那些粗糙烈药，还得换成太医院里温和的秘制金疮药才能不留病根。
萧凛坐在床榻边，上身的常服已经被解开，露出缠着绷带的左肩。
张太医跪在脚踏上正准备伸手去解那白布，一只手却先他一步拦住了他的动作。
“我来。你把药粉配好。”萧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洗净了手，挽起袖子走到了床边。
“殿下，这……这等粗活，还是微臣来吧。”
“孤让你配药，听不懂吗？”萧怀瑾面色一沉。
张太医不敢再劝，赶紧退到一旁，打开药箱去调配药粉。
萧怀瑾走到萧凛身旁，慢慢解开白色的绷带，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狰狞的刀口，眉头皱得紧紧的。
萧凛低头看着站在自己身侧的儿子。
少年离他很近，萧凛能清楚地看到萧怀瑾眼底那浓重的青黑色，那是这半个月来日夜监国、担惊受怕熬出来的痕迹。
刚才那一瞬间，当布条从胳膊上剥离时，萧凛还没感觉到疼，萧怀瑾的手指却先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瑾儿，真不疼。”萧凛放柔了声音，用手轻轻摸了摸萧怀瑾的头发，“在西北的时候，军医直接拿烈酒往上浇，爹都没皱一下眉头。”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萧怀瑾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萧凛。半个月的担惊受怕，得知真相时的天塌地陷，还有此刻听着父亲轻描淡写提起那种非人折磨时的心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再也藏不住的心疼。
但小家伙还是咬着嘴唇，把眼泪和质问全都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上药，包扎，打结。
全程，萧怀瑾的手都很稳，没有弄疼萧凛半分。可当他直起身接过宫女递来的湿帕子擦手时，萧凛分明看到，少年的双手抖得连帕子都快要拿不住了。
“下去吧。”萧凛冲着张太医和宫女太监们挥了挥手。
寝殿里很快只剩下父子两人。
“时辰不早了，你这半个月也没好好合过眼。”萧凛拍了拍自己身侧的龙榻，“上来，陪爹睡会。有什么气，明天再撒。”
萧怀瑾把擦完手的帕子扔进铜盆里。
他走到一旁的屏风后面，不知道从哪搬了一个凳子出来，直接放在了脚踏边上。
然后，他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了下来。不仅如此，他还从旁边的小几上拿了一本《大梁律疏》，放在膝盖上翻开。
萧凛愣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萧凛皱起眉。
萧怀瑾盯着膝盖上的书页，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不说话，但行动已经给出了答案。萧凛左肩有伤，若是夜里睡熟了不小心翻身压到，必然受罪。他不放心让那些太监宫女守着，他要亲自在这里守一整夜。
“胡闹！”萧凛沉下脸，是真的有些动气了，“你还在长身体，这一个月本就亏空得厉害，现在坐在这凳子上熬一夜，身体怎么受得了？上来！”
萧怀瑾翻过一页书，不理他。
这种沉默的对抗，比任何歇斯底里的争吵都让人束手无策。
萧凛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倔强模样，心里的火气刚冒个头，就又被无尽的心疼和酸涩给浇灭了。
他叹了口气，知道硬来是不行了。
“行。”萧凛靠在软枕上，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带上了一丝虚弱，“你不想上来睡，那便回去吧。爹这左臂一阵阵地抽疼，方才那金疮药药性猛，现下后背都出汗了。你在这坐着也是心烦，让刘安进来伺候就行了。”
说着，萧凛故意用右手撑着床榻，做出一副想要躺下却因为左边使不上力而显得十分吃力的样子，还伴随着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哼。
苦肉计。
这招虽然老套，但在萧怀瑾身上，永远管用。
原本坐在凳子上像个木头人一样的萧怀瑾，在听到那声闷哼的瞬间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弹了起来。手里的书直接掉在了地毯上。
他一步跨上脚踏，膝盖抵着床沿，双手下意识地就想去扶萧凛的肩膀，但又怕碰到伤口，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冷漠碎成了一地的慌乱。
可当他对上萧凛那双虽带着笑的眼睛时，萧怀瑾立刻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他咬紧了后槽牙，眼里闪过一丝羞恼，猛地收回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萧凛哪能让他走？
在萧怀瑾转身的瞬间，萧凛伸手攥住了少年的手腕，然后用力往自己怀里一拽。
萧怀瑾根本没防备，被扯得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接跌进了龙榻里。
“放手。”萧怀瑾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怒意。
“不放。”萧凛躺在枕头上，右手扣着儿子的手腕，看着眼前的儿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跟爹较劲？都这么久了，怎么一点气都没消？”
“您别逼我动手，扯裂了伤口，受罪的是您自己！”萧怀瑾不敢用力挣扎，生怕幅度太大连累了底下的人，只能僵持着。
“那你动手好了。”萧凛耍起了无赖，右手不但没松开，反而顺势将孩子揽进了自己怀里。
萧怀瑾吓得魂都快飞了，生怕不小心压到父皇的伤口，一动都不敢动。
“父皇，您别闹了！”萧怀瑾终于装不下去了，声音里带上了哀求和恐慌，“那伤口刚好没几天，真的会裂开的！”
“只要你不乱动，就裂不开。”萧凛将人往自己的臂弯里塞了塞，“就这么躺好，睡觉。”
萧怀瑾被迫躺在萧凛的身侧，丝毫不敢放松身体。
这哪里是在睡觉，这比在东宫批一晚上的折子还要累。
萧凛感受着怀里少年的僵硬，心里酸得发涨。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去勉强他放松，只是一下又一下顺着少年的脊背慢慢安抚着。
这种节奏，是萧怀瑾幼时夜里惊梦时萧凛哄他的方式。
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许久，萧怀瑾终于在父亲这种无声的纵容和安抚下，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一直撑着不肯落下的疲惫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半个月的强行硬撑早就耗干了他所有的精力
萧凛低下头，借着昏黄的烛光，看了一眼怀里终于睡熟的少年。
小家伙紧紧攥着萧凛右侧的衣襟，整个身体蜷缩在萧凛的右边，绝不越过中线一步，眉头微微蹙着，眼角还残留着之前未干的泪痕。
萧凛心口一疼。
他在白狼河上杀敌时的果决和冷血，在这个熟睡的孩子面前溃不成军。
“臭小子……”萧凛低声呢喃了一句。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萧怀瑾躺得更舒服些，然后扯过一旁的锦被将两人盖好。
他知道，明天早上醒来，这小子可能还是会摆出一副冷脸，还是会一言不发地给他换药、喂他喝那种没有味道的白粥。
但这都没关系。
只要这孩子还在他身边，只要还能看到他在自己面前较劲赌气。
这就是他萧凛拼了命也要守住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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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换了一身宽松的常服坐在小几前，他看着面前惨淡的素食，眉头不由自主地跳了两下，忍不住转过头看向坐在小几另一侧的儿子。
萧怀瑾板着脸，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汤匙，在一盅清鸡汤里搅了两下，撇去上面浮着的那点少得可怜的油花，然后将汤碗推到了萧凛面前。
从替萧凛包扎完伤口到现在，除了委屈地控诉了几句，萧怀瑾没有再主动开口说过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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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碰了一鼻子灰，摸了摸鼻子，只好拿起筷子去夹那碟清蒸山药。但他左肩的伤口刚刚重新包扎过，动作稍大一点就会牵扯到伤处。他原本想用左手扶一下袖子，结果刚抬起一点便忍不住皱了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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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放下筷子，端起萧凛面前的那碗白粥，拿起银汤匙舀起一勺，送到唇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萧凛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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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瑾没理他。他手腕一转，勺子在旁边的青菜碟子里舀了一点菜心递到萧凛嘴边。
萧凛看着那绿油油的菜叶子，皱起眉头。但他看着儿子紧绷的神色，到底没敢再讨价还价，乖乖地张嘴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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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离他很近，萧凛能清楚地看到萧怀瑾眼底那浓重的青黑色，那是这半个月来日夜监国、担惊受怕熬出来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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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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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闹！”萧凛沉下脸，是真的有些动气了，“你还在长身体，这一个月本就亏空得厉害，现在坐在这凳子上熬一夜，身体怎么受得了？上来！”
萧怀瑾翻过一页书，不理他。
这种沉默的对抗，比任何歇斯底里的争吵都让人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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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萧凛靠在软枕上，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带上了一丝虚弱，“你不想上来睡，那便回去吧。爹这左臂一阵阵地抽疼，方才那金疮药药性猛，现下后背都出汗了。你在这坐着也是心烦，让刘安进来伺候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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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他对上萧凛那双虽带着笑的眼睛时，萧怀瑾立刻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他咬紧了后槽牙，眼里闪过一丝羞恼，猛地收回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萧凛哪能让他走？
在萧怀瑾转身的瞬间，萧凛伸手攥住了少年的手腕，然后用力往自己怀里一拽。
萧怀瑾根本没防备，被扯得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接跌进了龙榻里。
“放手。”萧怀瑾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怒意。
“不放。”萧凛躺在枕头上，右手扣着儿子的手腕，看着眼前的儿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跟爹较劲？都这么久了，怎么一点气都没消？”
“您别逼我动手，扯裂了伤口，受罪的是您自己！”萧怀瑾不敢用力挣扎，生怕幅度太大连累了底下的人，只能僵持着。
“那你动手好了。”萧凛耍起了无赖，右手不但没松开，反而顺势将孩子揽进了自己怀里。
萧怀瑾吓得魂都快飞了，生怕不小心压到父皇的伤口，一动都不敢动。
“父皇，您别闹了！”萧怀瑾终于装不下去了，声音里带上了哀求和恐慌，“那伤口刚好没几天，真的会裂开的！”
“只要你不乱动，就裂不开。”萧凛将人往自己的臂弯里塞了塞，“就这么躺好，睡觉。”
萧怀瑾被迫躺在萧凛的身侧，丝毫不敢放松身体。
这哪里是在睡觉，这比在东宫批一晚上的折子还要累。
萧凛感受着怀里少年的僵硬，心里酸得发涨。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去勉强他放松，只是一下又一下顺着少年的脊背慢慢安抚着。
这种节奏，是萧怀瑾幼时夜里惊梦时萧凛哄他的方式。
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许久，萧怀瑾终于在父亲这种无声的纵容和安抚下，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一直撑着不肯落下的疲惫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半个月的强行硬撑早就耗干了他所有的精力
萧凛低下头，借着昏黄的烛光，看了一眼怀里终于睡熟的少年。
小家伙紧紧攥着萧凛右侧的衣襟，整个身体蜷缩在萧凛的右边，绝不越过中线一步，眉头微微蹙着，眼角还残留着之前未干的泪痕。
萧凛心口一疼。
他在白狼河上杀敌时的果决和冷血，在这个熟睡的孩子面前溃不成军。
“臭小子……”萧凛低声呢喃了一句。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萧怀瑾躺得更舒服些，然后扯过一旁的锦被将两人盖好。
他知道，明天早上醒来，这小子可能还是会摆出一副冷脸，还是会一言不发地给他换药、喂他喝那种没有味道的白粥。
但这都没关系。
只要这孩子还在他身边，只要还能看到他在自己面前较劲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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