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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萧凛和沈清棠1

    承平二十三年,初冬,京城落了第一场雪,东宫的青砖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十七岁的萧凛跪在正殿中央,站在他面前的,是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太常寺少卿沈济之女沈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着册封为太子妃。钦此——”

    太监尖锐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

    萧凛垂着眼,神色没有任何波动。

    “儿臣,领旨谢恩。”

    他叩首,起身双手接过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动作挑不出半点错漏。

    传旨的太监走了。

    跪在后头的刘安这才敢凑上前来,他看了一眼萧凛手里的圣旨,脸都气白了,压着声音愤愤不平:“殿下,陛下这也太……太折辱人了!那沈济不过是个正四品的闲职,在京城这样的地方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他的女儿怎么配做东宫的太子妃?!”

    萧凛没有看刘安,只是随手将那卷象征着天家恩典的圣旨扔在了案几上。

    “不配?”萧凛扯了一下嘴角,笑意却丝毫没有到达眼底,“刘安,你觉得孤这个太子,配拥有什么?”

    刘安噤了声,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

    萧凛转过身,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微冷。

    他太清楚他那位父皇的手段了。

    当年那个男人宠妾灭妻,为他的母后随意安了一个罪名,直接打入了冷宫。后来母后死了,死在那个终年不见天日的地方,他又因为朝堂制衡的需要,将他这个在冷宫里野草一般长大的皇子拎了出来,套上太子的朝服,放在了东宫的靶子上。

    皇帝不喜欢他。这一点,皇帝自己知道,他也知道。

    一个不被喜欢的太子,一个用来平衡朝局的棋子,怎么能娶一个家世显赫的太子妃?若是让他得了强有力的岳家做倚仗,这朝堂究竟是听皇帝的,还是听太子的?

    所以,皇帝千挑万选,在一众世家贵女中精准地挑中了一个在朝堂上没有什么根基的太常寺少卿之女。

    这道圣旨与其说是赐婚,不如说是先帝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狠狠地扇了他这个太子一个耳光,同时又在他的脖子上套上了一根名为“孤立无援”的绳索。

    “殿下……”刘安看着萧凛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这沈姑娘……日后进了东宫,您如何安置她?”

    “如何安置?”萧凛勾起一个凉薄的笑,“不过是东宫里多添一副碗筷,多供一尊泥菩萨罢了。她若是个安分守己的,孤自然会给她太子妃应有的体面,让她在东宫里安稳度日,她若是仗着这道圣旨,想要置喙孤的决定……”

    萧凛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戾气和防备。

    在冷宫里长大的他早就看透了深宫中的感情。无权无势时伉俪情深,有权有势后弃如敝履,后宫女子更是恩宠如流水,被皇帝早早厌弃的,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望。

    小时候的他可能还会同情她们,可后来他不在意了,从她们选择入宫门的那一刻,就该料到往后可能的结局。

    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他见过冷宫里为了半块窝头互相撕扯的疯妃,也见过为了在皇帝面前露个脸而不惜将亲生骨肉冻出病来的后妃。

    所谓夫妻情深、琴瑟和鸣,在萧凛看来,不过是说书人口中骗人的鬼话。

    人一旦沾染了权力和欲望,就会变成不可理喻的怪物,不管是他还是旁人。

    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操控他的人生,哪怕是打着夫妻的旗号。这个被先帝硬塞过来的女人,只要她安安分分地当个摆设,他不介意养着她,但若是她想探知他心里的底线,他有的是手段让她生不如死。

    “传令下去,大婚的规制一切按礼部定的走,不用刻意添减。东宫的账目人事依旧由你管着,不必移交太子妃。”萧凛转过身坐回书案前,重新拿起一本看了一半的兵书,“她不过是父皇用来折辱孤的罢了,把她当个物件供着就是。”

    “奴才遵旨。”

    距离大婚还有整整三个月。

    礼部和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一箱箱的聘礼抬出宫,又有一件件的嫁妆单子送进来。东宫里到处都挂上了鲜艳的红绸,连回廊上的宫灯都换成了画着并蒂莲花的双喜灯。

    可是这三个月里,萧凛一次都没有问起过那位沈姑娘。

    他不关心她长什么模样,不关心她会读书还是会女红,甚至在某次听朝臣奏事时,那人顺嘴提了一句“沈少卿之女”,萧凛在脑海里转了半圈,才勉强想起自己的准太子妃似乎是姓沈。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与前朝那些老狐狸的周旋上。他像一只刚刚长出獠牙的孤狼,在先帝那看似宽容实则步步紧逼的试探下谨慎地一寸一寸地扩展着自己的生存空间。

    大婚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九旒冕冠压在头顶,每一串玉珠的碰撞都发出冷硬的声响,那一身大红喜服穿在萧凛身上去没有半分新郎官的喜气。

    他骑在通体雪白的马上,走在迎亲队伍的最前头。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色的纸屑像雪片一样在半空中飞舞。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谄媚或者好奇的笑意。

    萧凛目视前方,脸上的神情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峻。

    在迎亲的队伍到达沈府,看着那顶八抬大轿被抬出来时,萧凛的目光透过人群落在了那顶轿子上。

    里面坐着的就是那个要和他同生共死、百年之后还要葬在同一个陵寝里的女人。

    多可笑。

    两个完全陌生、甚至因为政治算计而天然站在对立面的人,仅仅因为一道圣旨就要被强行绑在一起,还要在全天下人面前表演一场举案齐眉的戏码。

    繁文缛节,冗长得让人心生烦躁。

    跨火盆,拜天地,行结发之礼。每一步,萧凛都像是在完成一项政务一般。他听着司仪太监那拖着长音的唱词,感受着手里牵着的那条红绸传来的微弱力道,心里的防备和冷漠随着夜色的降临一点点累积到了顶峰。

    终于,所有的宾客都被挡在了门外。

    东宫内室被布置得很喜庆。龙凤红烛燃烧着,发出偶尔噼啪的爆裂声。空气里弥漫着合欢香的味道。

    萧凛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闭了闭眼,将眼底那一抹不耐烦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推开这扇门,他将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因为天降恩典而沾沾自喜的浅薄女子,也可能是一个因为慑于皇家威严而瑟瑟发抖的胆怯少女。

    无论哪一种,他都不在意。只要她识趣,今晚过后,他就会把她供在后院,再也不用多看一眼。

    他抬起手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凛迈过门槛,视线穿过重重红纱帐,落在了床沿上。

    那里坐着他的太子妃。

    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红盖头。她的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盖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这让萧凛原本准备好的用来敲打和威慑的话稍微顿了一下。

    刘安捧着一柄秤杆,弓着腰小心翼翼地递到萧凛手边:“殿下,该挑盖头了。”

    萧凛接过那柄代表着“称心如意”的秤杆,在手里掂了掂,觉得有些讽刺。他走到床前,用秤杆的一头挑住红盖头的边缘,轻轻挑开了那层遮挡。

    红绸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萧凛微微垂下眼眸,看向他这位名义上的妻子。

    她的眉毛画得很细,眼眸黑白分明,像是初秋时节没有一丝波澜的湖水。

    整个人就像是一幅只用了淡淡几笔勾勒出来的水墨画,在满殿的红色中,她的脸竟然有一种奇异的能让人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

    沈清棠抬起头,视线在接触到萧凛的目光时站起身行了礼。

    她的声音不大,却出奇的好听,像是一块温润的玉石轻轻敲击在木板上,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柔和。

    “殿下。”

    萧凛看着她。

    这是他们在世上的第一次遇见。

    他看着她那双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心里那种常年处于紧绷状态的防备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柔软的棉花上,不仅没有激起任何反抗,反而被那种绵长的韧劲卸去了一大半的力道。

    “太子妃。”萧凛开了口,声音依然是冷的,但语气却比他预想中要平和了许多,“你可知,入这东宫意味着什么?”

    沈清棠看着他,那双水墨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慌乱。

    她当然知道。

    太常寺少卿的府邸里虽然不如宫中勾心斗角,但她也读过史书,知道她这样家世的女子被皇帝指给太子为正妃是为了什么。她是皇帝用来羞辱太子的工具,也是太子避之不及的麻烦。

    她从未肖想过这个位置,她的身份去做任何一家的正妻都合理,可唯独对于太子,她的身份就上不得台面。

    出嫁前,母亲抱着她哭得肝肠寸断,父亲也是彻夜长叹。所有人都知道,宫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而那个传闻中性情孤冷的太子,绝对不会善待她这个太子妃。

    可是,她既然嫁了,便没有退路。

    “妾身知晓。”沈清棠的声音温柔,“入了东宫,妾身就是殿下的人。殿下若要妾身为殿下打理内宅,妾身定当竭尽全力,殿下若想清静,妾身就在自己的院子里,绝不踏出半步,不给殿下添乱。”

    萧凛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盯着沈清棠看了很久,试图从她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在这深宫里他见过太多巧言令色的女人,她们嘴上说着安分,背地里却手段频出。

    可是,眼前的这个女子坦荡得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似乎早就看透了这场赐婚的本质,并且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甚至没有对他这个冷漠的夫君生出一丝一毫的怨怼。

    “记着你今晚说的话。”萧凛收回视线,转过身将那柄秤杆扔回了托盘里,“孤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刘安适时地端上了两杯交杯酒。

    萧凛端起其中一杯。沈清棠也端起了另一杯。

    两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距离拉得很近。

    萧凛本能地有些排斥这种亲密的接触。他的身体有些僵硬,视线并没有落在沈清棠的脸上,只是看着前方的虚空。

    沈清棠好像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刻意保持着一个不会碰到萧凛的微妙距离。她的呼吸很轻,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仿佛是某种草药混合着书墨的香气,让他的情绪慢慢平和下来。

    两人各自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杯被重新放回托盘里。

    刘安带着殿内的宫女太监退了出去。

    内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按照规矩,接下来便是圆房了。

    萧凛站在床前看着端坐在那里的沈清棠。他心里清楚,今晚他无论如何都必须留在这里,这是规矩,也是为了不给皇帝留下斥责他的把柄。

    可是面对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他心里有一种强烈的抗拒。

    他不想碰她。

    他甚至不想和她待在同一张床上。

    “孤还有折子要看。”萧凛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冷,“你先歇着吧。”

    说完,他甚至没有看沈清棠的反应,便直接转身走向了内室另一侧的书案。

    那是大婚前他特意让刘安搬进来的。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随手抽出一本公文翻开。

    他以为沈清棠会觉得受了极大的委屈。大婚之夜,新郎官却丢下新娘去看折子,这对于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是莫大的羞辱。她可能会哭,可能会问为什么,甚至可能会搬出皇帝的赐婚来压他。

    萧凛已经做好了应付她的准备。

    可是,身后却只传来了一阵衣料摩擦声。

    沈清棠安静地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架前,将那件大红嫁衣脱了下来,只留下一件素净的白色中衣。然后,她将头上的凤冠取下,动作轻柔地放在梳妆台上。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没有打扰到正在看公文的萧凛。

    收拾妥当后,她走到床边,自己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安静得就像是她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一样。

    萧凛捏着公文的手指微微顿住了。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床榻。红色的锦被下隆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她甚至只占了床榻最里侧的一小块地方,将外面大半的位置空了出来。

    没有怨言,没有试探,甚至没有一丝想要引起他注意的举动。

    她就像是一滴水,自然地融入了东宫这个冰冷的湖泊里,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萧凛看着手里那本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公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个女人,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夜,越来越深。

    更漏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滴答作响。

    萧凛在书案前坐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他才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站起身揉了揉眉心,走到床前。

    床上的沈清棠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半张脸埋在红色的被子里,只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和紧闭的双眼。

    萧凛站在床边看着她。

    这是他的妻。

    这是那个要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与他荣辱与共,甚至在史书上都要和他写在一起的女人。

    他刚开始以为,她会是一个麻烦,一个眼线,一个他必须时刻提防的敌人。

    可是现在,看着她那安静如水的睡颜,萧凛的心里却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异样情绪。

    就像是在一片死寂的冰原上突兀地落下一滴温热的墨,虽然还没有化开,但那点痕迹却已经实打实地留在了那里。

    萧凛解开了外袍的系带,掀开被子的另一角,在床榻的外侧躺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仿佛永远无法跨越的楚河汉界。

    他闭上眼睛,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身边多了一个陌生人而难以入眠。可是,鼻尖萦绕着那股淡淡的、属于沈清棠身上的书墨香,他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一点一点放松了下来。

    先这样吧。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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