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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萧凛和沈清棠3

    自那日沈清棠接过了东宫的管家权,日子就如同檐下渐渐融化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一场倒春寒里。

    萧凛依然早出晚归,在朝堂上与那些老臣明争暗斗。但只要他踏入东宫的后院,无论多晚,那间换了月白窗纱的寝殿里总会留着一盏罩着轻纱的琉璃灯,泥炉上永远温着一壶火候正好的茶。

    两人之间的相处似乎有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夜里,萧凛若是没有去前院书房,就会在寝殿的御案前看折子,沈清棠则坐在另一侧,借着灯光核对东宫各处的开销账目,或是翻看她那些从娘家带来的旧书底本。

    偶尔萧凛遇到难缠的政事,也会随口说上两句。

    起初,沈清棠总是保持着沉默。每当萧凛的话题涉及朝堂六部、官员升降,她便会适时地低下头,或是起身去拨弄泥炉里的炭火。

    “怎么不说话?”某个深夜,萧凛放下手里那份关于江南盐税的折子,看向正在剪灯花的沈清棠。

    沈清棠将剪刀放下:“后宫不得干政。殿下在前朝的事,妾身不敢妄言。”

    萧凛冷嗤了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

    “这里是东宫。孤的话就是规矩。孤让你说,你说就是。若是不敢说,明日就把那些前朝的地志底本全烧了,老老实实去看你的《女诫》。”

    沈清棠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既然殿下这么说,那妾身就放肆了。”沈清棠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份折子上,“江南盐税连年亏空,户部派去的巡按御史换了几任皆是无功而返。殿下觉得,是那些御史无能,还是盐商手眼通天?”

    “两者皆有。”萧凛冷声答道,“官商勾结,利益盘根错节。那些御史去了江南,不是被银子喂饱了,就是被沉在湖底喂了鱼。”

    沈清棠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切中要害:“殿下说得对,但妾身想,或许还有一层。盐商之所以敢如此猖狂,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京城的靠山。殿下只盯着江南那几个盐商其实是治标不治本。若是不能把京城里的蛀虫连根拔起,派再多的御史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萧凛的眼神深邃了几分。

    “你说得轻巧。”萧凛端起茶盏,“京城里做这些的哪一个不是皇亲国戚或者开国勋贵?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把火若是烧得太大,烧到了不该烧的人身上,皇帝第一个饶不了孤。”

    “所以不能明着查。”沈清棠伸手替他将空了的茶盏续满,“快刀斩乱麻固然痛快,但在乱局中,抽丝剥茧才最稳妥。殿下大可以借着修缮江南河道的名义从工部拨一笔银子下去,让盐商认捐。谁捐得多,便说明谁家底厚,谁家底厚,便顺藤摸瓜去查他的账本。账本一查,这背后的靠山,自然就浮出水面了。”

    萧凛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低头看着盏中澄澈的茶水,脑海中迅速推演着沈清棠所说的方法。良久,他将茶水一饮而尽,将茶盏搁在桌上。

    “沈济那家伙真是暴殄天物。”萧凛看着她,“若是你生为男儿,这朝堂之上定有你的一席之地。”

    沈清棠浅浅一笑:“妾身只是纸上谈兵,殿下听听就是了。夜深了,殿下明日还要早朝,早些歇息吧。”

    这般夜半闲谈,渐渐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习惯。沈清棠不再刻意避讳朝政,萧凛也越来越习惯在做决定前,听一听她那些或对或错的判断。

    那层横亘在夫妻之间的坚冰,在这日复一日的茶香与闲话中无声无息地融化着。

    直到二月十五,惊蛰刚过,朝堂上出了一桩事。

    户部年前拨给工部用于修缮京畿防洪堤坝的一笔银子在转运途中因为遭遇大雪,耽搁了三日。按照大梁律例,运送赈灾或修缮专款,延误三日以上便要追究主事官员的责任。

    这批银子的督办是萧凛手底下的一个东宫属官。

    早朝上,几位一向与东宫不对付的御史立刻洋洋洒洒地上了几道折子,弹劾东宫属官办事不力,甚至含沙射影地指责太子御下不严。

    这本是朝堂上司空见惯的攻讦,萧凛并未放在心上。他出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并主动提出罚没那名属官半年的俸禄,以儆效尤。

    按照常理,事情到此便该揭过了。

    可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皇帝却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太子御下不严,留养心殿听训。退朝。”

    养心殿里,皇帝坐在床榻上,手里端着一碗内务府刚送来的血燕熬制的补汤。站在他身侧的是三皇子萧煦。

    萧煦比萧凛小三岁,生母是如今后宫最得宠的淑妃,此刻正笑盈盈地替皇帝捏着肩膀。

    “父皇,这血燕火候正好,您多用些。儿臣前几日新得了一块端砚,正想拿来给父皇品鉴品鉴呢。”

    皇帝原本板着的脸在听到萧煦的话后瞬间柔和了下来。他放下汤碗拍了拍萧煦的手背,眼中满是慈爱:“你啊,就是有这份孝心。那端砚朕待会儿去瞧瞧,若是好,便赏你一套湖笔。”

    “儿臣多谢父皇!”萧煦喜笑颜开。

    萧凛就站在殿外头的青砖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父慈子孝的画面。

    他垂着眼帘,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皇帝喝完了汤,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看向站在外头的萧凛。

    男人眼里的慈爱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跪下。”皇帝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萧凛没有犹豫,撩起朝服的下摆,直挺挺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砖地上。

    “朕把修缮京畿堤坝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督办,你就是这么给朕当差的?区区十万两银子,竟然能在路上耽搁三日!若是夏天汛期到了,这三日,足以淹没京畿数万亩良田!”

    萧凛低着头,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儿臣知错。那几日天降暴雪,官道被积雪封堵,马车难以通行。儿臣已经下令罚了属官,并从东宫库房中拨了一千两银子,作为延误工期的补偿。”

    “借口!”皇帝厉声打断了他,“雪大了便走不了?那是你的属官无能!你作为太子,不能知人善任,就是失职!朕看你是这几年在东宫里安逸日子过久了,连怎么当差都忘了!”

    萧凛没有再辩解。

    他太清楚了,皇帝叫他来根本不是为了追究那三日的延误,他只是习惯性地要敲打他,要当着三皇子萧煦的面,把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的脸面踩在脚底下,以此来抬高他心爱儿子的身价。

    这种事,在他成为太子的这十年里发生过无数次。

    萧凛只觉得厌烦。

    皇帝看着萧凛那副油盐不进、死水一潭的模样,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

    他最讨厌萧凛这副样子。每一次他想要从这个孩子身上看到惶恐、看到屈服,看到的却永远是那副冷冰冰的防备。

    皇帝盯着萧凛那张与他母后有七分相似的脸,心里的那根刺突然间就被狠狠地扎了一下。

    “你哑巴了?”皇帝站起身,走到萧凛面前,“朕在训话,你这是什么态度?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谁欠了你的?!”

    “儿臣在听父皇教诲。”

    “教诲?朕看你根本就没听进去!”皇帝怒极反笑,言语变得尖酸刻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朕都不放在眼里了!你和你那个母后真是一模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句话一出,暖阁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站在一旁的萧煦幸灾乐祸地看着萧凛,眼中满是鄙夷。

    萧凛原本低垂的视线在听到“母后”这两个字时顿住了。

    他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中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他的母后,那个被眼前这个男人用尽手段娶回宫,为他稳固了皇位,最后却被他以莫须有的罪名打入冷宫,在饥寒交迫中含恨而终的女人。

    他不配提她。

    萧凛抬起了头。

    十七岁的少年眼神中不再是那种隐忍的麻木,泛起刀锋般锐利的寒光。那眼神太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恨意。

    皇帝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脚步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寸。但随即,他又因为自己的退缩而感到恼羞成怒。

    “怎么?你还不服气?!”

    萧凛看着他,薄唇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嘲弄的笑。

    “儿臣不敢。”

    “儿臣只是在想,既然父皇这般不喜母后,觉得母后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那当初……”

    萧凛停顿了一下,看着皇帝骤然变色的脸。

    “当初父皇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为何要三次登门,跪在母后的府门外,苦苦求娶母后呢?”

    “放肆!”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这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回首的耻辱。他依靠岳家的势力夺嫡,登基后便迫不及待地打压妻族,废黜皇后,就是为了向全天下证明,他是真龙天子,不是靠女人上位的。

    如今,这块遮羞布被他最厌恶的儿子扯了下来,让他一时有些失了理智。

    “混账!”

    皇帝顺手抓起御案上那方镇纸,狠狠地朝着萧凛的头上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镇纸坚硬的棱角重重地砸在萧凛的额角,随后弹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萧凛没有躲。

    他依旧笔直地跪在那里,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鲜红的血从额角的伤口涌了出来,顺着他冷白的面颊滑落,滴在太子朝服上,像是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皇帝看着萧凛额头上的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着殿门外,怒吼:

    “滚!给朕滚出去!滚回你的东宫去反省!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东宫半步!”

    萧凛感受着额角传来的钝痛和温热的液体,站起身,用袖子随意地在脸颊上擦了一下。

    “儿臣,遵旨。”

    他连看都没看皇帝一眼,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养心殿。

    殿外伺候的太监宫女看到太子满脸是血地走出来,全都吓得跪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萧凛没有理会他们。

    他目不斜视地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二月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在脸上,拉扯着伤口,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

    他的心里是一片死寂的荒原。从小到大,他就是在这片荒原上长大的,没有伞,也没有避风的屋檐。每一次受伤,他只能像一只孤狼一样,找个没人的角落,自己将伤口舔舐干净。

    他不想见任何人。

    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此刻这副满身血污、被自己的生身父亲像狗一样砸破了头的模样。

    可是,当他远远地看到书房那扇雕花木门时,他的脚步却顿住了。

    书房的门前,站着一个穿着藕色交领长裙、披着雪色大氅的纤细身影。

    沈清棠就站在廊檐下,手里握着一个汤婆子,正安静地看着他走来的方向。

    刘安早早就跑回东宫报了信。沈清棠听到消息后,没有在寝殿里等,而是直接来了前院。

    她站在这里,不知道等了多久,大氅的边缘甚至沾上了几片从树上被风吹落的枯叶。

    看到萧凛的那一刻,沈清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看到了他额角那道伤口,鲜血虽然已经凝固,但依然触目惊心。

    沈清棠的呼吸瞬间乱了一拍。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眼眶泛起了一圈难以抑制的红。

    萧凛看到了她发红的眼眶。

    他皱起眉头,本能地想要避开她的视线。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他加快脚步,想要直接越过她,推门进书房。

    “孤还有事要处理,你回后院去。”

    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伸手去推书房的门。

    可是沈清棠的手却在这个时候轻轻地覆在了他的手腕上。

    萧凛浑身一僵。

    沈清棠上前一步,挡在了书房的门前,阻断了他想要躲进黑暗里的退路。

    她的手很凉,但覆盖在他手腕上时,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殿下。书房里没有烧地龙,太冷了。您跟妾身回寝殿吧。”

    “孤说过了,孤有事。”萧凛试图甩开她的手,但又怕用力过猛伤到她,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无论多大的事,也得先把伤口处理了。”沈清棠没有松手,她的目光落在萧凛额头那道伤口上,眼眶越发地红了,眼底甚至泛起了一层水光,但她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殿下流血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伤却固执不肯上药的孩子。

    “要上药的。”

    萧凛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感受着她覆在自己腕骨上的温度,心里那堵防备的高墙突然间就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没有再挣扎,任由沈清棠牵着他的手转身离开了那扇门,一步步走向了后院的寝殿。

    寝殿里,琉璃灯散发着橘黄色的光晕,角落里的泥炉上,水刚刚烧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沈清棠将萧凛按坐在软榻上。

    “殿下先坐,妾身去拿药箱。”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多宝阁旁,取下了一个红木药箱。回来时,她又倒了一盆温水,将一条干净的布巾浸湿,拧干。

    萧凛靠在软榻上,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沈清棠拿着温热的布巾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凑近了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近。

    “可能会有些疼,殿下忍一忍。”

    沈清棠轻声说着,将温热的布巾轻轻地覆在了他的额角上。

    布巾接触到伤口的瞬间,萧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沈清棠的动作很轻,一点一点地将他脸上的血污清洗干净。

    她看着那道伤口,拿布巾的手指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她无法想象,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在一个人的额头上砸出这样的伤。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啊。

    “你抖什么?”

    萧凛冷不丁地开了口。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脸上,看着她眼眶里那层要掉不掉的水光,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伤在孤的头上,孤都没喊疼,你哭什么?”

    沈清棠的手一顿。

    她垂下眼帘,将布巾扔进水盆里,从药箱里拿出金疮药。

    “妾身没哭。”她拔开药瓶的塞子,挑出一点药膏,“妾身只是觉得……陛下未免对殿下太过分了一些。”

    萧凛冷笑了一声。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帝看孤不顺眼,想砸便砸了,需要什么道理?”他语气里的嘲弄不仅是对皇帝,也是对他自己。

    沈清棠没有接话。

    她将药膏轻轻地涂抹在伤口上。药膏带着清凉,萧凛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沈清棠看出了他的紧张。她放下药瓶,突然抬起手用微凉的指尖在他的眉心处轻轻揉了揉。

    “殿下,别紧张,妾身再轻一点。”

    萧凛愣住了。

    从小到大,除了母后,没有人敢这样触碰他。

    可是现在,这个女人,却用这样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轻易地破开了他的防御。

    沈清棠拿出干净的细纱布,一圈一圈地替他将伤口包扎好。

    包扎完毕。

    沈清棠退开半步,仔细端详了一下。

    “还好,没有伤到眼睛。”她轻轻松了一口气,将药箱收拾好。

    萧凛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沈清棠端着那盆水准备出去。

    “沈清棠。”

    萧凛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沈清棠转过头,看着他。

    萧凛靠在软榻上,额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那双原本冷厉的眸子里此刻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

    “今日在养心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白的方式,“父皇说,孤和母后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外人面前主动提起自己的伤疤。

    沈清棠端着铜盆的手微微一紧。

    她把铜盆重新放回架子上,走到萧凛面前,隔着半步的距离站定,认真道:“殿下不是白眼狼。”

    “殿下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日夜操劳,朝野内外人人皆知。”

    她微微弯下腰,平视着萧凛的眼睛。

    “那些不懂得珍惜的人,才会把珍珠当成鱼目。殿下做得很好,无需因为旁人的偏见而否定自己。”

    “妾身永远支持您,不管发生什么。”

    萧凛看着她,突然伸出手握住了沈清棠垂在身侧的手。

    沈清棠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

    “以后,”萧凛的声音有些低,“若是孤再遇到这种事,不会再去书房了。”

    沈清棠握住了他微凉的指尖,脸上绽开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好。”她轻声应道,“妾身会在寝殿里一直备着热茶,等殿下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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