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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萧凛和沈清棠9

    腊月里的京城滴水成冰,但今日的大街上却被一种近乎沸腾的热浪所裹挟。两万大军踏破风雪、班师回朝的捷报,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像飓风一样席卷了整座京城。

    那些原本在家中偷偷缝制丧服的达官贵人们连夜将白布烧成了灰,街头巷尾的百姓则早早地将城门到皇宫正门的长街两侧堵得水泄不通。

    远处,沉重的马蹄声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走在最前面的是萧凛。

    他穿着那身暗银色明光铠,玄黑色的战马喷吐着白气,萧凛单手拉着缰绳,他的面容冷峻,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就像是风吹麦浪一般,长街两侧的百姓乌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喊声震耳欲聋,直冲云霄。这些生活在天子脚下的百姓,或许不懂朝堂上的波诡云谲,但他们懂得谁替大梁守住了国门,谁替他们挡住了草原上的屠刀。

    排山倒海的呼声顺着长街,一路传到了皇宫的正门前。

    台阶之上,皇帝裹着厚厚的明黄色大氅站在寒风中。他的脸色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苍白,哪怕熏了浓重的龙涎香,依然掩盖不住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股枯败的丹药味。

    淑妃称病没有露面。站在皇帝身侧的是三皇子萧煦。

    萧煦嘴角挂着一抹看似温和的笑容,但隐没在袖管里的双手却死死地攥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几乎要把牙齿咬碎。

    另一侧,沈清棠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的襦裙,外罩纯白的狐裘大氅,乌发梳成端庄的牡丹髻,斜斜地插着一支玉步摇。她没有去看那满朝文武各异的神色,静静地注视着长街的尽头。

    随着马蹄声靠近,那抹玄黑色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萧凛在距离宫门三十步的地方勒住战马,翻身而下。

    他将缰绳扔给身后的副将,走到皇帝面前停下脚步,掀开战袍的下摆,单膝跪在地上。

    “儿臣幸不辱命,收复朔北三城,斩敌十万。今日班师回朝,特来向父皇交旨。”

    皇帝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儿子,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个儿子死在落雁谷,但他毕竟是大梁的皇帝,当着满城百姓和文武百官的面,他必须展现出一个明君和一个慈父该有的姿态。

    皇帝伸出双手,亲自将萧凛从地上扶了起来。

    “好,好,好!”皇帝连说了三个好字,伸手用力地拍了拍萧凛肩膀上的铁甲,做出一副老泪纵横的模样,“太子此番北征,扬我国威,实乃大梁之幸,社稷之幸。朕在京中日夜悬心,如今见你平安归来,总算是能放心了。”

    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若是不知道内情的人听了,只怕真要以为这是一对情深意重的父子。

    萧凛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微微低着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为人子的恭顺:“让父皇为儿臣担忧,是儿臣不孝。”

    他太清楚皇帝现在的身体状况了。此刻扶着他的手颤抖得厉害,掌心冷得像冰块。脉象枯竭,丹药的毒性已经深入肺腑,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不过是在靠着最后一口气强撑着场面罢了。

    既然快要死了,萧凛不介意在这个时候陪他把这场父慈子孝的戏演完。史书上的名声,他也是要的。

    一旁的萧煦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嫉恨几乎要化作实质喷涌出来。他强行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往前迈了半步,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臣弟在京中听闻白狼河大捷,当真是……”

    萧煦的话还没说完,萧凛就像是完全没有看到身侧这个大活人一样,直接转过头,继续对着皇帝说道:“父皇,此番大捷,京郊大营的两万将士居功至伟。儿臣已将阵亡将士的名单整理造册,还望父皇能重恤其家属,以慰英灵。”

    周围的朝臣们纷纷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谁都看出来了,太子殿下这是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直接把三皇子的脸扔在地上踩。

    在绝对的实力和滔天的军功面前,萧煦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连被太子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皇帝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掩饰了过去,点头应允:“这是自然。将士们为国捐躯,皇家自当优抚。”

    说罢,皇帝似乎是为了彰显皇恩浩荡,提高了音量:“太子一路风尘仆仆,劳苦功高。朕已命内务府在太和殿设下接风洗尘的宫宴,今夜,朕要与文武百官共饮庆功酒!”

    这本是一份莫大的恩典,也是皇帝向天下昭示对太子恩宠的手段。

    可萧凛的视线却越过皇帝的肩膀,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那抹纤细的身影上。

    沈清棠站在那里,那双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眼睛里藏着一层压抑的水光。

    萧凛收回视线,对着皇帝微微躬身。

    “父皇厚爱,儿臣本不该辞。只是……”萧凛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儿臣出征数月,太子妃在东宫日夜忧心,替儿臣守着那一方宅院也是心力交瘁。儿臣这身铠甲上沾满了北境的风雪和敌人的血污,实在不宜就这样踏入太和殿。”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恭敬。

    “儿臣恳请父皇恩准,让儿臣先回东宫梳洗更衣,陪太子妃说说话。宫宴之事,儿臣实在无暇分身,还望父皇体谅。”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历朝历代,哪有将领大胜归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绝皇帝的庆功宴,理由竟然是要赶着回宫陪妻子的?

    这简直是不把皇帝的脸面当回事。

    但偏偏这个理由又让人无法反驳。太太子以夫妻情深为由婉拒,若是皇帝强逼,反而显得帝王不近人情,冷落了功臣。

    皇帝眉心狠狠地跳动了两下。他盯着萧凛那张低眉顺目的脸,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如今已经羽翼丰满,不再是那个任由他摆布的棋子了。

    “既然太子挂念东宫,朕自然不能强求。”皇帝咬着牙,硬生生地挤出一丝和蔼的笑意,“夫妻情深,也是一桩美谈。那便罢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多谢父皇。”

    萧凛站直身体,没有再去管皇帝和萧煦是什么脸色,也没有理会百官的跪拜。

    他径直转过身,大步走到沈清棠的面前。

    沈清棠看着面前这个一个多月未见的男人。

    “殿下……”

    萧凛没有说话。

    他在满朝文武和皇帝的注视下伸出手,越过所有的规矩和礼教,毫不避讳地握住了沈清棠藏在大氅底下的手。

    她的手很凉。

    萧凛微微皱眉,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她。

    “孤回来了。”萧凛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回家。”

    他牵着她的手,转身上了那辆停在宫门外的马车。

    直到马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朝着东宫的方向驶去,宫门前的那群人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皇帝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父皇!”萧煦连忙上前搀扶。

    皇帝推开萧煦,枯瘦的手指死死地抓着明黄色的披风,眼底闪烁着阴鸷的光。他知道,这京城的天,从这辆马车驶回东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是从前了。

    东宫。

    马车停在正殿前,萧凛率先走下车,转身伸手将沈清棠扶了下来。

    刘安早就带着东宫所有的宫人跪在台阶下:“奴才恭迎太子殿下凯旋!”

    “都起来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萧凛没有多余的废话,牵着沈清棠的手走进了正殿。

    刚一踏进内室,沈清棠就反手握住了萧凛的手腕。

    “殿下可有受伤?”沈清棠的目光在萧凛那身铠甲上快速扫过,试图寻找破损的地方。

    “没有。”萧凛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沈清棠没有信他的话。她太了解他了,这人在外面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只要没死,嘴里永远都是一句“没有”。

    她上前一步抬起手,径直去解萧凛领口处的铠甲搭扣。

    “妾身看看。”

    萧凛的身体本能地往后靠了一下,避开了她的手。

    沈清棠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抬起头看着萧凛的眼睛。

    “殿下,真的没有受伤吗?”

    萧凛看着她有些发红的眼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千军万马面前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面对皇帝的猜忌也能应对自如,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内室里,面对沈清棠执拗的目光,他发现自己那些掩饰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僵持了片刻,萧凛薄唇紧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沈清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重新走上前。

    这一次,萧凛没有躲。

    她动作熟练地解开明光铠的搭扣,将沉重的胸甲和肩甲一件件卸下。没有了铠甲的掩护,沈清棠的视线立刻锁定了萧凛左肩偏下的位置。

    那里简单包扎了一个白布,只是仍然能看到血迹。

    “听雪,端热水来。拿太医院的伤药。”沈清棠转头对外室吩咐了一声,声音勉强保持着平稳。

    她拿过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顺着将那处粘连的布料一点点剪开。

    随着布料的剥离,那道刀伤彻底暴露在空气中。虽然敷过药,也结了痂,但因为连日的长途奔袭,伤口边缘还是有些溃烂。

    沈清棠看着那道伤口,握着剪刀的手止不住地抖了一下。

    “一点皮外伤。”萧凛垂着眼帘看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破天荒地解释了一句,“没伤到筋骨。”

    “皮外伤?”沈清棠抬起眼,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这伤口这么深,也叫皮外伤吗?”

    “别哭。”萧凛莫名有些慌,指腹有些笨拙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真的没事。”

    听雪端着热水和药箱走进来,放下东西后立刻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沈清棠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浸了热水的布巾拧干,放轻动作替他擦拭伤口周围。

    温热的水碰触到皮肉,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萧凛坐在床榻边缘,身体挺得笔直,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一下。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清棠的侧脸上,看着她紧紧咬着的下唇,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疼吗?”沈清棠拿过那个白瓷药瓶,将药粉细细地撒在伤口上,轻声问。

    “不疼。”

    这是实话,这点疼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但沈清棠显然不信。她拿过干净的白布绕过他的肩膀,一圈一圈地将伤口包扎起来。她的动作很轻柔,每一次拉扯布条,都小心翼翼地避开最严重的地方。

    “殿下以前在外面,也总是这样自己扛着吗?”沈清棠替他系好绷带,突然问。

    萧凛没说话。

    习惯了。在没有遇到她之前,他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受了伤也只能一个人躲在暗处像野兽一样舔舐伤口。在这个吃人的皇城里,露出软弱,就等于交出性命。

    包扎好伤口,沈清棠替他拿来一件干净的常服换上。

    两人并肩坐在暖榻上。

    炭炉里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殿下。”

    门外传来了刘安的叩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进。”

    刘安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行礼。

    “回殿下,太医院那边传来的信。”刘安压低声音,“陛下的脉象已经彻底散了。那几个道士进贡的丹药,毒性已经反噬进了五脏六腑。院正私下里透了底,最多……撑不过两年了。”

    两年。

    萧凛听到这个数字,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就像在听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的死期。

    他端起手边的一杯热茶,撇了撇浮沫,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刘安继续禀报:“三皇子今日在宫门外受了殿下的冷落,回去后在府里砸了一整套茶具。据暗卫传回的消息,兵部的几位官员和京郊大营剩余的几名将领如今已经被秘密召进了三皇子府。”

    “他急了。”萧凛喝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殿下,咱们安插的人手早就把三皇子的眼线给架空了,他现在不过是个光杆头目。”刘安有些不屑,“只要殿下一句话,今夜就能把三皇子府围得水泄不通,治他个谋逆之罪。”

    “不。”萧凛放下茶盏。

    “现在抓他,最多是个意图不轨,更何况皇帝还在呢,以他对萧煦的感情,肯定还会留他一条命。孤要的,是他彻底没有翻身的余地。”

    刘安垂首:“殿下的意思是……”

    “把九门防卫的口松一松。让他以为自己买通的那些将领真的听他的话。皇帝活不过两年,萧煦一定会在他咽气之前动手。孤要逼着他自己跳出来。”

    刘安瞬间明白了萧凛的意图。

    “奴才明白了,这就去安排。”刘安躬身退下,重新关了房门。

    沈清棠坐在萧凛身边,将刚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萧凛转过头看着沈清棠。

    他知道自己刚才展现出来的冷漠对于一个长在深闺的女子来说,或许太过血腥和黑暗。他没有掩饰自己的野心,也没有掩饰自己的狠毒。

    因为这是他骨子里的东西,他瞒不过她,也不想瞒她。

    “怕吗?”

    萧凛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他问的是,怕不怕他这样一个冷血无情、连亲生父亲的死期都能拿来算计的疯子。怕不怕接下来这两年,皇城里将要掀起的腥风血雨。

    沈清棠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让萧凛的心没来由地往下沉了沉。

    但下一刻,沈清棠突然往前靠了靠,伸出双手环住了萧凛的腰身。她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左肩上的伤口,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

    萧凛身体一僵。

    他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似乎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任由那个柔软的身体贴着自己。

    “妾身不怕。”

    “殿下要做什么,就放手去做。这东宫的门,妾身替殿下守着。殿下在哪里,妾身的家就在哪里。哪怕是刀山火海,妾身也陪着殿下一起走。”

    萧凛悬在半空中的手落了下来。

    他将手放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微微用力,将她整个圈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乌黑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鼻息间是她身上那股让人心安的香气。

    “好。”

    “孤会保护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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