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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萧凛和沈清棠13

    建熹元年,朝政还不算稳定。

    先帝留下的朝堂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旧臣倚老卖老,新贵们急于瓜分权力的残羹冷炙,边关的将领手握重兵,冷眼旁观着京城里的风向,而在朝堂上自诩清流的御史们则日日盯着皇帝的言行,试图用道德的枷锁来彰显自己的风骨。

    萧凛比任何人都清楚,打江山可以只靠手里的刀,但坐江山,靠的是平衡。

    如果把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逼得太紧,他们就会抱团反扑。在皇权还没有彻底渗透到大梁的每一个角落之前,他需要给这群人一个喘息的空间,一个自以为还能拿捏帝王的错觉。

    三月。

    萧凛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握着朱笔,面无表情地在礼部呈上来的贵女名册上勾画。每落下一笔,就意味着前朝的一股势力被牵进了后宫这盘棋局里。

    当他的朱笔停在某个位置时,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当朝丞相嫡女,沈明珠。

    丞相一系在大梁根深叶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新帝登基,萧凛需要推行新政,需要清理亏空的国库,这一切如果丞相带头阻挠,免不了一番麻烦。

    萧凛的朱笔没有再犹豫,在“沈明珠”的名字旁落下一笔。

    三日后,册封的圣旨昭告天下。

    丞相之女沈明珠,赐居毓秀宫,册封贵妃。

    在这座等级森严的皇城里,贵妃之位仅在皇后之下。对于一个刚刚入宫的新人来说,这已经是最高规格的恩典。

    流水般的赏赐隔三差五地送进毓秀宫。成匹的蜀锦、南海的明珠、甚至连进贡的一对玉如意,萧凛连看都没看一眼,便直接让刘安送去了沈明珠的宫里。

    前朝的丞相一系肉眼可见地安分了下来。他们以为沈家圣眷正隆,那些原本准备用来给新政使绊子的折子被悄悄地压回了箱底。另外几派势力眼看着丞相家得了势,也不得不收敛了心思,开始重新评估朝堂上的局势。

    只是在毓秀宫留宿的那些夜晚,萧凛大多数时候都是坐在外间的床榻上,就着昏黄的烛火,批阅刘安送来的加急折子。天一亮,萧凛就会起身去上朝,留给外人一个帝妃情深的背影。

    这些虚妄的恩宠,从来都没有越过皇后去。

    凤仪宫,才是萧凛在这座冰冷的皇城里,唯一一处不需要戴着面具的地方。

    他把中宫之位给了沈清棠,把统领六宫的金印交到了她的手里,也把这副躯壳里最安稳、最柔软的一个角落,毫无保留地留给了她。

    入秋后的一个清晨,凤仪宫。

    萧凛今日要去祭天,需要穿戴繁复的十二章纹衮服。这种衣服穿起来费功夫,太监们手脚再麻利,也总是掌握不好他习惯的松紧。

    沈清棠将伺候的宫人们都遣了出去,亲自动手替他更衣。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寝衣,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她低着头,手指灵巧地将明黄色的衣带穿过玉环,动作娴熟而轻柔。

    宫里关于皇帝专宠沈贵妃的流言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有不长眼的宫人私下里嚼舌根,说皇后娘娘虽然占据着正宫之位,但论起陛下的恩宠,却远不及那位家世显赫的贵妃。

    但沈清棠从不在意这些。

    她每天按部就班地处理着六宫的账册,调拨着各宫的份例,把这座暗流涌动的后宫打理得如同铁桶一般安稳。

    萧凛垂着眼帘,看着沈清棠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的眉眼依旧清冷端庄,好像什么都不会影响到她。

    “你不介意?”

    萧凛突然开了口。

    沈清棠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沈清棠将腰间那条镶着玉石的革带替他扣好,抹平了衮服下摆最后的一丝褶皱。

    她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个笑。

    “臣妾若说一点都不介意,是假话。”

    “可臣妾更知道,陛下做事,有陛下的道理。”

    她伸出手,替他理了理垂在身前的冕旒。

    “前朝的水太深,陛下刚登基,需要用这些恩宠去稳住朝臣的心,去换取推行政令的时间。臣妾帮不上前朝的忙,唯一能做的,就是替陛下守好后宫。”

    她看着他,眼底倒映着他错愕的神情,语气温柔。

    “臣妾守好后宫,不让后宫琐事成了牵绊陛下的乱局,便是帮您了。只要陛下的心还是清明的,外头那些赏赐和恩宠不过是做戏罢了。臣妾分得清。”

    萧凛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清醒到令人心疼的女人。

    他突然伸出双臂,将沈清棠紧紧地揽进了怀里。衮服上冰冷的金线硌在她的侧脸上,胸膛传来的温度滚烫得惊人。

    “是朕……对不住你。”

    冬天来了,这年冬天对萧凛来说难熬得多。

    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前朝的明争暗斗几乎到了白热化的地步。而在风暴的中心,后宫里也接连传来了噩耗。

    先是刚出生没几天的二公主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没熬过三天便夭折了。

    紧接着不到半个月,才满周岁的大公主也因为惊风在一个深夜里没有了生息。

    消息传到太和殿的时候,萧凛正在和几位军机大臣商议西北边防的军饷。

    刘安跪在御案前颤抖着报完丧。

    萧凛坐在龙椅上,手里还捏着那份西北送来的军报。

    他将视线从军报上移开,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安。

    “按规制厚葬。生母晋一级位分,好生安抚。”

    萧凛冷漠地下了命令,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便重新将视线落回了那份军报上。

    “继续。”他对底下的群臣说道。

    外人眼里的皇帝冷血无情,甚至连亲生骨肉的死都无法让他在政务上分心片刻。

    但萧凛这辈子见过了太多的背叛和死亡。他习惯了把所有的痛苦和软弱都咽进肚子里,因为在这个位置上,哪怕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都会被底下的那些恶狼撕咬。

    那天夜里。萧凛没有让人通报,独自一人踏着满地的积雪走进了凤仪宫的内殿。

    内殿里没有点蜡烛,只有几盏昏暗的宫灯在角落里散发着微弱的光。

    沈清棠从内室里走出来,安静地走到书案前倒了一杯君山银针。

    然后她走到萧凛身侧,在他身旁坐下,伸出手将他的一只手握在自己的手中。

    内殿里寂静无声。

    只有窗外的落雪压断枯枝发出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很久,萧凛终于反握住沈清棠的手。他把头低了下去,抵在她的肩膀上。

    “那是朕的孩子……”萧凛的声音有些沙哑,“朕谁都保护不了。”

    沈清棠抬起另一只手,像安抚一个在黑暗中迷路的孩子一样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

    “陛下。”沈清棠的声音轻柔,“生老病死,非人力所能及。这不是陛下的错。”

    萧凛在凤仪宫里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破晓的光亮穿透窗棂,他才重新站起身整理好衣冠。

    建熹二年,春。

    随着新政的逐步推行,朝堂上的局势终于有了一丝回暖的迹象。后宫里也终于迎来了一丝久违的生气。

    三月初,俪美人江氏顺利诞下了三公主。

    萧凛赐名萧芮,并下旨将俪美人晋封为贵人。

    同月,太医院在给各宫请平安脉时,查出静嫔纪氏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这接连两个好消息像是一阵春风,吹散了去年冬天留下的阴霾。

    凤仪宫的正殿内。

    沈清棠端坐在主位上。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常服,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容。

    俪贵人因为还在月子里没有来,静嫔纪氏坐在左侧的下首,手不自觉地护着还未显怀的小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与忐忑。

    “静妹妹这胎怀得稳当,太医院那边本宫已经交代过了,用药和饮食都要万分的小心。”沈清棠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撇去浮沫,“俪贵人那边,本宫也已经挑了两个经验丰富的嬷嬷送去伺候三公主。”

    底下的嫔妃们纷纷起身,说着那些恭维皇后娘娘贤良淑德的套话。

    “妹妹们入宫一场,能为皇家开枝散叶,就是最大的功劳。”沈清棠放下茶盏,目光在底下那些年轻的面庞上扫过,“都好好养着吧,缺什么短什么,直接打发人来凤仪宫说一声便是。只要你们安分守己,陛下和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们。”

    “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散了晨昏定省,嫔妃们各自退下。

    沈清棠脸上的笑容在众人离开的那一瞬间也慢慢地褪去了。

    她站起身走向了内室。

    春日的阳光透过明瓦照进殿内,照在她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

    回到内室,沈清棠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梳妆台前。

    她看着铜镜里那个妆容精致、端庄威严的皇后。这是全天下女人最羡慕的位置,她拥有帝王最深重的信任,拥有统领六宫的权力。

    可是,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落寞涌上了心头。

    其实这么多年,无论是潜邸还是登基之后,萧凛来凤仪宫的次数永远是后宫中最多的。他去别的宫里,多半还是她以皇家子嗣为由硬催着他去的。

    如果她不催,那些后妃怕是一年到头都见不到皇帝一面。

    可不知为何,她的肚子却始终没有一点动静。

    太医私下里给她开过调理的方子,说是当年在东宫时日夜操劳,伤了根本,加上心思重,子嗣上便艰难些。

    沈清棠一直把这些苦涩咽在肚子里,从未在萧凛面前表露过半分。

    她是皇后,她不能善妒。她必须笑着去赏赐那些怀孕的妃嫔,笑着去抱别人的孩子,因为这是她的职责。

    但在这一刻,在四下无人的内室里,压抑了许久的难过还是化作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给他生一个孩子。

    一个流着他们两个人骨血的孩子。

    不为稳固后位,不为母凭子贵,仅仅是因为,在这个冰冷孤寂的皇城里,她想给他一个真正的家,想在他们百年之后,能有一个长得像他们的生命,继续看着这大梁的江山。

    沈清棠趴在梳妆台上,将脸埋在双臂之间,肩膀微微地耸动着。

    内室的雕花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萧凛穿着一身还未换下的朝服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在前朝处理完江南的灾情,心里烦闷,挥退了随行的仪仗,直接来了凤仪宫。他知道这个时辰沈清棠一定在内室理账,便没有让人通报,直接推门而入。

    刚一进门,萧凛的脚步一顿。

    他看到了那个趴在梳妆台上的纤细身影,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萧凛的心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地蛰了一下。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她的身后。

    沈清棠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她慌乱地抬起头,想要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但萧凛没有给她伪装的机会。

    他伸出手将她拉了起来,按坐在了一旁的软榻上,自己则顺势坐在了她的身边。

    “哭什么?”

    萧凛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鼻尖,声音里带着近乎叹息的无奈与心疼。

    “臣妾……臣妾没有……”沈清棠别开脸,咬着下唇,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

    “是因为静嫔有孕的事?”萧凛皱了皱眉。

    沈清棠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那层坚强的外壳在被他戳破的瞬间,碎成了一地齑粉。

    “陛下……”沈清棠哽咽着,“臣妾该为您高兴的。可是……可是臣妾的肚子不争气……臣妾是不是,这辈子都不能给陛下生一个孩子了?”

    萧凛看着她布满泪痕的脸,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没有孩子又如何?”

    “那些妃嫔生的孩子,只要能活下来,随便挑一个过继到你的名下,照样得管你叫母后,照样得尊你为太后。”

    他低下头,唇瓣贴着她的额角,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

    “清棠,不要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熬自己的心血。子嗣这种东西,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也没有关系。”

    他捧起她的脸,指腹一点一点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在这座皇宫里,朕只要你平平安安地陪着朕,就好了。”

    沈清棠不再去压抑自己的情绪,伸出双臂搂住了萧凛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膀处,放声大哭了一场。

    萧凛没有催她,也没有不耐烦。他就这样任由她抱着,用手掌拍抚着她的脊背,像安抚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萧凛微微低头,寻到她柔软的唇瓣,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没有夹杂任何情欲的掠夺,只有纯粹的安抚与眷恋。他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利益的冰冷世界里,她是他唯一不需要任何条件、也会护在身后的人。

    “今日,朕不走了。”

    萧凛将她横抱起来,朝着床榻走去。

    春日的暖阳在雕花木门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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