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夜客

    第364章 夜客

    秋夜的风卷着梧桐落叶,打在城外别墅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叶承业坐在灯下,面前摊着的还是那几页泛黄的残档,纸边都被他摸得起了毛。

    档案最上面那张,他父亲叶秉松的名字被红笔打了个大大的叉,旁边是八个墨色干得发暗的字:通敌叛国,即刻枪决。

    十年了。

    他在圣殿藏了十年,从十六岁的少年,熬成了手上沾了几十条人命的杀手“青蛇”。

    多少次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次被人追得跳崖跳江,撑着他活下来的,就是把这张纸上的红叉划掉的念头。

    窗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是一片厚一点的落叶落在了院墙上。

    叶承业握刀的手瞬间收紧,腰间的短刀“噌”的一声出鞘,寒光照亮了他冷得像冰的脸。

    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十年杀手生涯养出来的、浸了血的杀意。

    “来了就进来,在外面躲着做什么?”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夜的凉气顺着门缝卷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灯影拉得很长。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女人站在门口,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露在外面的眼睛亮得像寒夜里的星。

    一道长长的疤从她的眉骨斜斜划到下颌,在跳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看到那道疤,叶承业握刀的手松了松。

    是她。

    他在圣殿十年的直属上级,统领。

    五年前他叛逃圣殿,就是她带着人追了他三千里,从漠北的雪林追到江南的水乡。

    最后在断魂崖边,她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刀刃已经划破了他脖子上的皮肤,却偏了半寸,看着他跳了崖。

    回去之后她领了三十鞭,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

    脸上这道疤,就是大长老亲手划的,说她徇私,放跑了圣殿的叛徒。

    从那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

    “是你。”

    叶承业收了刀,声音没什么情绪,听不出喜怒。

    “我以为你这次来,是取我人头回去领赏的。”

    统领摘了面具,露出一张冷艳的脸。

    那道疤不仅没毁了她的容,反而给她添了几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肃杀英气。

    她扫了一眼桌上摊着的残档,目光在叶秉松的名字上顿了顿,走到桌前,把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扔在桌上。

    她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冷,像冬天漠北的冰碴子。

    “这一次,我不是来杀你的。”

    叶承业没去碰那个油纸包,只是抬眼看着她。

    “那你来做什么?大长老派你来的?”

    “大长老要是知道我来找你,我现在已经被喂了蛇窟的蛇了。”

    统领拉过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茶,茶水早就凉透了,她端起来就要喝。

    手刚碰到杯子,胃里一阵抽疼,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她胃不好。

    十年前在漠北出任务,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冻出了毛病,一到秋夜就疼得厉害,这么多年从来没好过。

    叶承业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没两分钟,他端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出来,放在她面前,又把凉茶壶挪到了一边。

    “茶凉了,喝热的。”

    统领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别过脸,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耳尖微微有点红。

    她看着面前冒着白汽的水杯,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没说谢谢,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气熏得她眼睛有点发涩。

    十年了,他还记得她胃不好。

    “我来和你做个交易。”

    统领把油纸包推到叶承业面前,打开,里面是半块玄铁虎符,还有一封盖着圣殿玄鸟印的密信。

    “三日后是萧老爷子的八十大寿,京华那位和大长老约好了,里应外合,在寿宴上杀了萧老爷子和林北。”

    “再把通敌的罪名扣在萧家头上,彻底压下叶秉怀的案子,让20年前的事永远翻不了案。”

    叶承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知道她说的“那位”是谁。

    就是20年前坐在作战室地图后面,一笔改了行军路线,把他父亲和林正国的小队送进敌人包围圈,又亲手给他们扣上通敌帽子的军中高层。

    连钟淮安那样级别的参谋,都不知道那个人的具体身份,只知道那个人手眼通天,叶秉怀在他面前,也只是一条推出来顶罪的狗。

    “还有。”

    统领的声音压得更低。

    “你父亲不是通敌。”

    “是他查到了那位和大长老私运边军军械、把防线布防图卖给敌人的证据,要往中枢递,才被叶秉怀从背后打了黑枪,死后还扣了个叛徒的帽子。”

    “当年他们往来的亲笔信,还有军械交易的账册,都在裘老太爷养了几十年的那盆素心兰下面。”

    叶承业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肉里,疼得他指尖发麻。

    十年了。

    他在圣殿熬了十年,杀了那么多人,背了那么多骂名,终于知道父亲死亡的真相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叶承业抬眼看她,目光锐利得像刀。

    “你是圣殿的统领,大长老最信任的人,为什么要背叛他?为什么来找我?”

    统领沉默了很久,伸手轻轻摸了摸脸上的疤,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全家十七口,都是大长老杀的。”

    “我十岁那年,他灭了我满门,把我掳上昆仑,教我武功,让我给他做杀人的刀。”

    “我忍了二十年,就是等一个能杀了他报仇的机会。”

    “如今林北展现出来的实力,确实有能让圣殿覆灭的可能。”

    她顿了顿,别过脸,不看叶承业的眼睛,声音有点发闷。

    “我不是来帮你的,我是来和林北做交易的。”

    “我帮他拿到证据,平了京华的乱子,他帮我杀大长老,报我的灭门之仇。”

    “我知道你现在跟着林北,所以我先来找你。”

    叶承业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但是也不全是真话。

    她要是单纯为了找林北做交易,大可以直接去林北的住处,没必要深夜翻墙进他的别墅。

    没必要冒着被大长老发现的风险,先来给他报信,告诉他寿宴有埋伏,告诉他证据在哪里。

    她是怕他不知道裘老太爷的圈套,像他父亲一样,不明不白死在京华。

    “走吧。”

    叶承业拿起桌上的油纸包,转身就往门外走。

    “龙帅在等你。”

    统领愣了一下,跟着站起来。

    “他知道我要来?”

    “从你进华城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叶承业头也不回,声音在夜里传过来。

    “他早就料到,裘老太爷杀了掌柜子灭口,那位肯定会狗急跳墙,也料到圣殿会派人来传信。”

    “他等你三天了。”

    统领心里一震。

    她自认为自己的潜行功夫是圣殿顶尖的,从昆仑到京华,一路躲着所有的哨卡和暗探,连只飞鸟都没惊动。

    没想到林北竟然早就知道她来了,甚至算准了她会先来找叶承业。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叶承业这样心高气傲、连大长老都不服的人,会心甘情愿跟着林北。

    两个人出了别墅,开车去林北在京华的临时住处。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四合院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便装的北境战士,看到叶承业,敬了个礼,什么都没问就放他们进去了。

    书房的灯还亮着。

    林北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20年前的边军行军图,赵虎站在他旁边擦枪,方子鸣拿着一份情报,正在低声汇报什么。

    看到叶承业带着统领进来,林北抬了抬头,目光落在统领脸上,笑了笑。

    “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承业那里坐到天亮,才肯过来见我。”

    统领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在叶承业的别墅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林北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坐吧。”

    林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方子鸣很有眼色地给她倒了杯热茶。

    “你的来意,承业在路上已经给我发消息说了。”

    “交易可以,但是我林北做事,有我林北的规矩。”

    统领坐直了身体,手放在膝盖上。

    “龙帅请讲。”

    “把圣殿在京华所有暗桩的名单,裘府的布防图,大长老和那位所有的交易细节,一字不落,全部写下来。”

    林北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不管你和承业有什么旧情,在我这里,做事就要拿出做事的诚意。”

    “你帮我平了京华的事,大长老的命,我给你留着,让你亲手报你的灭门之仇。”

    统领没有半分犹豫,拿起桌上的毛笔,沾了墨,提笔就写。

    她在圣殿做了十年行动统领,所有安插在京华的暗桩都是她亲手安排的,写起来毫不费力。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写了满满三页纸。

    从军政两界被收买的官员名单,到裘府的护卫数量、换班时间,再到寿宴上弓箭手和杀手的埋伏点,写得清清楚楚,连裘老太爷养的那条狼狗什么时候喂食都标在了上面。

    林北拿过名单,扫了一眼,递给方子鸣。

    “去核对,要是有一个假名字,按龙组的规矩办。”

    “另外,裘府那个老管家,儿子去年被裘老太爷栽赃通敌害死了,你去接触一下,许他给他儿子报仇,再给他一笔钱,让他寿宴当天做我们的内应。”

    “是!”

    方子鸣接过名单,转身就出去了。

    “龙帅放心,名单要是有一个假的,我把命给你。”

    统领看着林北,声音很稳,没有半分慌乱。

    “我信你。”

    林北笑了笑,目光在她和叶承业身上转了一圈,语气带了点笑意。

    “毕竟你不会拿承业的命开玩笑。”

    统领的脸微微一红,别过脸去看墙上的地图,不说话。

    叶承业站在旁边,也有点不自在,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

    “龙帅,接下来怎么办?”

    林北拿着笔,在面前的行军图上点了点,开始排兵布阵。

    他的声音冷静,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像是在下棋,而所有的棋子,都已经在他的棋盘上了。

    “第一,赵虎,你现在就传我密令回北境,调玄甲营300兄弟,秘密进京,全部埋伏在萧府周围。”

    “记住,一个都不能暴露,寿宴当天,听我摔杯为号动手。”

    “另外,安排两个女队员,暗中保护晴雪,对方狗急跳墙肯定会打晴雪的主意,不能出一点差错。”

    “是!”

    赵虎把枪往腰里一别,领命就出去了。

    “第二,子鸣回来之后,让他明天一早就把消息放出去,就说叶秉怀的供词原件在我身上,寿宴当天我会亲手交给萧老爷子,引那位放心大胆地动手。”

    “第三,承业,你和统领明天晚上夜探裘府,去兰草下面拿证据。”

    “记住,只拿一半,剩下的账册和信原封不动放回去,留个活口给裘老太爷,让他以为自己的埋伏得手了,觉得我们没拿到实据,放心去寿宴。”

    “第四,我亲自给萧老打电话,让他寿宴当天配合我演一场戏,把京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来。”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20年的冤案,翻个底朝天。”

    林北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整个书房里的人都听得热血沸腾。

    统领坐在旁边,看着林北运筹帷幄的样子,心里彻底服了。

    难怪大长老提到林北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忌惮,这样的人,哪里是裘老太爷和那个躲在后面的国贼能对付的?

    “对了。”

    林北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统领,指了指她脸上的疤。

    “等这件事结束,我那里有北境进贡的雪蛤膏,是千年雪蛤熬的,去疤最好,到时候给你一瓶。”

    “女孩子家,脸上留这么长的疤,不好看。”

    统领的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小声说了句“谢谢龙帅”。

    叶承业站在旁边,也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看着窗外亮起来的天,没说话。

    林北笑了笑,没再逗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二十年了。

    他父亲林正国,还有那些牺牲在北境雪地里的兄弟,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二十年。

    裘老太爷,那位躲在后面的国贼,还有昆仑山上的大长老。

    你们欠的债,该还了。

    林北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窗台,目光落在北境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寒冰。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桌上的行军图哗哗作响。

    一场席卷整个京华、将所有牛鬼蛇神全部扫干净的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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