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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狱中秘

    “圣殿有个钱袋子,不在境外,在京华。”

    这句话在审讯室里落了地,林北没有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慕容齐往椅背上一靠,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旧日的精明。

    “我慕容家败了,可败之前,替境外管了二十几年的钱。”

    “圣殿的黑钱从南洋、西洲、北洲汇进来,数目大得吓人,见不得光,就得洗白了才能花。”

    “洗钱要有一条干净的通道,这条通道,就在京华城里。”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写下三个字。

    汇通号。

    铁桌冰凉,他的指尖划过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蛇游过枯草。

    “老字号商会,立号一百多年,明面上做古董字画,门面亮得晃眼。”

    “暗地里,它给圣殿洗了三十年的钱。”

    林北看着桌面上那三个并不存在的字,仿佛看见一条埋在地底的暗河。

    表面上是百年老号的金字招牌,底下流的全是黑水。

    林北的目光沉了下来:“怎么洗的。”

    “字画这东西,值多少钱,全凭一张嘴。”慕容齐笑了,笑声像砂纸磨过铁皮,“一幅破画,今天三百万拍出去,明天三千万收回来,转几道手,黑的就成白的了。”

    “拍卖会、典当行、海外藏家,环环都有凭有据,查到天边也是干净生意。”

    “我爷爷在的时候,这条线是他亲手打理的。”

    “他死了,我进去了,慕容家倒了,按说这条线该断了。”

    慕容齐说到这里,忽然凑近了些,一字一顿。

    “可它没断。”

    “上个月,境外还有一笔款子,从汇通号的老通道里走了一遍。”

    “线没死,就说明接手的另有其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昏花的老眼里漫上一层报复的快意。

    这条线埋了他慕容家三代人,如今他要把这条线,亲手交到敢翻旧案的人手里。

    当年的慕容家是何等风光,京华城里跺跺脚,半条街都要晃三晃。

    如今楼塌了,他蜷在铁窗里,能拿来换命的,只剩这一条老线。

    审讯室里静了下来,暖气片的水声咕嘟作响。

    林北盯着他看了片刻:“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那个人是谁。”慕容齐的指节在桌上敲了敲,“但名字,现在不说。”

    林北也不跟他绕弯子:“说吧,什么条件。”

    “慕容家剩的几个孩子,没沾过这些事。”老人的声音第一次软了下来,“给他们一条活路,我把名字和证据,一并给你。”

    林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孩子无辜,自然没人动他们。”

    “但你要是敢拿假消息换命,京华城里,就没有人能保住你了。”

    慕容齐仰头看着他,忽然笑了:“年轻人,沉住气。”

    “等你查完汇通号,自然会回来听我开价。”

    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城郊的晨雾还没散,枯草上挂着霜,远处的城市轮廓一点一点从雾里显出来。

    车灯切开晨雾,一路往城里去。

    慕容齐那句“线没死,人还在”,像一枚钉子,一路钉在林北的心口上。

    接手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接着养这条线,线的另一头又通向哪里。

    林北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把整条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冷。

    晨雾在车头灯前一层层散开,像有人正在揭开一张蒙了三十年的布。

    当天凌晨,审讯记录送到了林北的案头。

    他一页一页翻完,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汇通号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京华城里的老字号,逢年过节都要上新闻,捐资助学、赈灾扶危,金字招牌亮得能照见人影。

    城中心的铺面占了半条街,进出的都是衣冠楚楚的体面人。

    鎏金的幌子挂了一百多年,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像一块永不蒙尘的招牌。

    可慕容齐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这块金字招牌的底下。

    招牌越亮,底下的影子就越深。

    上午九点,方子鸣抱着一摞资料推门进来,眼睛里带着熬夜的红。

    “哥,汇通号的底子,摸清了一遍。”

    “现任东家叫温世仁,今年五十九,京城名士,大慈善家。”

    他把资料一页一页摊开在桌上。

    “这个人,干净得能当镜子照。”

    “连续二十六年给边境军区捐物资,棉衣、药品、车辆,账目笔笔清楚。”

    “资助了三百多个山里娃读书,媒体管他叫京华首善。”

    “名下没有一笔糊涂账,没有一桩烂尾事,亲戚朋友里连个吃空饷的都找不出来。”

    资料里夹着几张报纸的剪页,标题一个赛一个光鲜。

    义捐车队开进雪山哨所,老东家冒雪押车。

    三百封感谢信齐送汇通号,首善之名传遍京华。

    照片上的温世仁穿着半旧的中山装,笑容温和,眼神清亮,活脱脱一位世外长者。

    林北翻着那摞资料,一页比一页干净。

    捐款凭证、受捐锦旗、受助学生的感谢信,摞起来有半尺高。

    每一页都在说,这是个好人,好得近乎失真。

    可他越往下看,后背越发凉。

    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完美,正如没有不沾灰的白衣。

    白得越扎眼,越像是刻意洗出来的。

    他把资料合上:“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件量身定做的外衣。”

    “慈善是他最贵的一件外衣,穿在身上,谁还忍心扒开看。”

    方子鸣用力点点头:“还有一处更巧的。”

    “温世仁发家的第一桶金,是三十年前靠一间小小的字画铺子起的家。”

    林北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住了,重复了一遍:“三十年前。”

    慕容齐说,汇通号替圣殿洗钱,正好是三十年。

    时间线上,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林北的脑海里浮起裘老太爷的脸。

    那个在八十大寿上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卖国求荣的老东西,当年也是这么一副干净面孔。

    寿宴之前,京华谁不夸裘家乐善好施,谁不敬老太爷一声长者。

    可掀开那层皮,底下烂得连骨头都是黑的。

    又是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最干净的”。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总会押着相同的韵脚。

    方子鸣压低了声音问:“哥,现在动他吗。”

    “动,但不能明着动。”林北摇头,“这种人的根基不在账上,在人心上。”

    “京华多少人受过他的恩,多少部队用过他的物资。”

    “没有铁证就动他,不等他还手,唾沫星子就能把我们淹死。”

    顾清商靠在门边,抱刀听着,这时候开了口。

    “那就先让他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引蛇出洞。”

    林北重重点头:“对,查他的资金走向,查他的字画来源,查他那间发家的老铺子。”

    “人不动,账先动。”

    “干了三十年,总有一笔钱洗得急,总有一笔账对不上。”

    “狐狸尾巴藏得再好,总有扫到雪的时候。”

    “还有一条。”他顿了顿,“慕容齐说上个月有款子走过老通道,查那笔钱的来路和去向。”

    “顺藤摸瓜,摸到谁就是谁。”

    方子鸣一一记下,抱着资料去了机房。

    部署刚定,门房送进来一只烫金的请帖。

    大红的帖面,洒金的寿字,边角压着精致的暗纹。

    帖子一打开,一股淡淡的檀香飘了出来,讲究得像一件工艺品。

    请帖是温世仁亲笔具名的,字迹清隽,言辞恳切。

    后日是温世仁六十大寿,请林帅赏脸,务必光临。

    落款处还特意添了一行小字。

    “久仰林帅威名,扫榻以待,望不吝赐教。”

    方子鸣看着那张请帖,头皮有点发麻。

    “我们昨天刚开始查他,他今天的请帖就到了。”

    “这老头,是闻见味儿了。”

    顾清商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刀柄上敲了敲。

    “也可能是笼子,请君入瓮的笼子。”

    林北捏着那张烫金的请帖,想起裘府那场八十大寿。

    同样的满城权贵,同样的觥筹交错,同样的暗流涌动。

    只不过那一回,他是掀桌子的人,不请自来,杀气腾腾。

    这一回,人家八抬大轿来请,把他当座上宾,供到了眼皮子底下。

    明枪换成了软刀,笑脸背后是什么,只有去了才知道。

    顾清商抬起眼看着他:“这趟,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林北把请帖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帖子都下了,戏台都搭了,不去,反倒显得我们怕。”

    “再说,查账是查底下的河,赴宴是看面上的浪。”

    “两条路,都得走。”

    “备一份厚礼。”他把请帖轻轻放在案头,“既然请我,那就去。”

    “礼要厚,话要少。”

    “去看看这位京华首善的寿宴,到底有多干净。”

    方子鸣领命去了,办公室重新静下来,只剩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走。

    窗外,京华的天空高远晴朗,车水马龙一派太平。

    可林北知道,这张烫金请帖送到手里的那一刻,桌子两边的人,已经重新落了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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