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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9、火烧徐家祠堂

    张夏等人赶到徐家大宅门前的时候,金陵徐家大宅比徐阁老临终那日的京城臻园还热闹些。

    只见门前停着数十顶轿子、二十余辆车马,将原本宽敞的太平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轿伕、车伕、各家小厮、丫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着,凑闲的金陵百姓也来围观,都听说这几日徐家要推选新族长出来。若选的不合人心意,分家也是有可能的。

    张夏领着小满、三十二、李思穿过人群,径直往徐家大门里走去。

    只听小厮和车伕们小声嘀咕着:“这又是哪一支?”

    一名车伕靠坐在车箱上慢悠悠道:“兴许是才从乡下赶来,连顶轿子都没有,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角色。”

    张夏在徐家门前停步,抬头看去。只见徐家牌匾上如京城那般挂着“进士第”三个大字,左右对联也是“二十载黄扉,调羹补衮”,“三千卷青简,教子传孙”。

    张夏叹息一声:“当初小叔说徐家只有十九年气运,二爷爷偏不信他的说辞,换上这副对联要当二十年的内阁首辅。结果小叔一语成谶,二爷爷当了十九年内阁首辅便走了,时也,命也。”

    此时,张夏将缰绳递给三十二:“你带着枣枣在门外等候。”

    三十二应了一声。

    张夏登上石阶,徐家小厮拦在门前挡住去路:“今日徐家有要事相商,概不见客。”

    小满刚要动身,李思抢上前一把推开小厮:“瞎了你的狗眼,我家义母怎会是客?滚开。”

    小满看看李思,又看看张夏,小声道:“这是公子从哪找的宝贝?”

    张夏眼皮跳了跳,抬脚跨入徐家大门。

    徐家大宅位于太平大街东侧,毗邻钟山书院,乃是金陵城人尽皆知的去处。

    京城徐家名为臻园,此处徐家也名为臻园,形制、规格皆一般无二,连三十七根功名旗杆都是一模一样的,连张家那一小块都一般无二。

    只是,京城臻园那一角是张家居所,而金陵臻园那一角则是虎丘徐家在住。

    虎丘、金陵两边徐家原本说好了,大家一人一半,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可徐传熹官至顺天府尹后,每月寻一个由头,将余下的大半园子占了去,将徐传荫挤到了角落里。

    徐传荫气不过,干脆搬去苏州,眼不见心净。

    张夏往里走去,只见仪门挂着左右对联:“天下文章,莫大乎是;朝中宰相,复见于今。”

    她轻轻摇了摇头,穿过仪门,径直往徐家议事之所“世恩堂”赶去。还没等她进到世恩堂的院子,便听见里面嗡嗡嗡的议论声。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嗡嗡声立时戛然而止:“我徐家立族长,当出大宗,次论贤能,非权势大者居之。大宗嫡系为根,旁支两宗为枝,此乃族谱明文,长房徐术乃天定的大宗嗣子,谁坏伦序、谁裂宗族,便是违祖制、辱先祖,老夫手中族谱,便是裁断之凭。”

    世恩堂的院子里安静一瞬,继而嗡嗡声又沸腾起来。

    一箇中气十足的洪亮声音高声道:“孟山公守祖制、重伦序,崇义心悦诚服,亦不敢违。但礼法之外,宗族存续乃是天大的责任。今日徐家早已不是闭门耕读的乡野宗族,我徐家掌宁波定海港、松江港船运商贸,跨两淮官盐、江南丝绸巨利,田产遍布数府,商船往来江海,根基庞大。”

    这中气十足的声音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嫡脉徐术生性疏阔,不问族务、不理产业,若强行推嫡,便是让徐家悬空,族务无人主事,危难无人担当,全族受累!二房徐传熹先后官至顺天府尹、大理寺卿,有官职、有能力,我推举徐传熹为族长!”

    此时,另一人嗤笑道:“我还当你要说什么,原来是要给徐传熹撑腰。可我徐家数百年基业根在乡土,本在族产,命在族人,不在朝堂一纸官职。数万亩良田、千间商铺、数万佃户、世代乡邻,才是徐家代代安稳的根本!”

    先前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反驳道:“若无权势庇护,焉能保住万亩良田?”

    另一人斥责道:“徐传熹满心钻营如今朝廷要清丈田亩,他不拿我徐家族产做投名状,焉能入阁?我本不愿分家,但今日二房恃官夺权、漠视乡土族人,若二房当了族长,我三房必请分家!”

    张夏站在外面听世恩堂里吵来吵去,半天也吵不出什么结果,一旁的李思左顾右盼,小声道:“义母,我去如厕。”

    小满没好气道:“你自去你的,此事不必禀报。”

    李思嘿嘿一笑,转身跑开了。

    张夏迈步走进世恩堂的大院,只见正堂外面站着黑压压的徐家人,正堂里摆着十六把椅子。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坐于上首位置,乃是徐家长房族老徐孟山,孟山公。

    左手第一个坐着徐术,低着头,脑袋一点一点地分明是睡着了。余下则是徐家其他八位族老分坐两侧,神色各异,徐传荫站在一位族老身后,空着的椅子都没坐。

    张夫人孤零零坐在末尾,和其他人隔了好几张椅子,只有小和尚守在她身后。

    只见张夫人今日一身二品诰命的翟衣霞帔,头顶金事件,翠云二十四片、金宝钿花八支、金翟两只……

    自打这二品诰命御赐下来,张夏也是头一次见母亲穿得这般隆重。

    张夏神色平静地排开人群,前面挡着的徐家人不由自主地向两侧歪去,忍不住骂骂咧咧道:“谁啊?”

    张夏没有回答,领着小满站在张夫人椅背后,将手搭在张夫人的肩上,弯腰轻声道:“娘,我们来了。”

    张夫人嗯了一声,缓缓放松了身子。

    徐传荫转头朝张夏看来,当即呵斥道:“你一外姓女子谁许你进世恩堂的?徐一鸿,你怎么教的女儿?”

    张夫人刚要说话,张夏却轻轻拍了拍她肩膀,示意自己来应付。

    张夏抬头看向徐传荫,声音清越:“二爷爷在世时也没不许我等前往京城的世恩堂,怎么你金陵的世恩堂规矩这么多?莫非女子必须得穿了诰命才能进这议事堂,若这么说的话,诰命服我也不是没有,你可以撵我试试。”

    徐家人这才想起来,世人只在意陈迹护驾有功,追封武襄侯,几乎都忘了张夏也曾因此受封三品诰命。

    徐传荫面色变了变,阴阳怪气道:“夫君死了,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为他披麻戴孝,来我徐家做什么?依我大宁礼法,夫死,妻服重丧三年,待我徐家事了,定参你一本,革了你的诰命。”

    张夏平静道:“二爷爷生前待我如亲孙女,我随小叔徐术带御赐的红帛旌旗和棺椁归乡,何错之有?”

    徐传荫怔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张夏反问:“你是要与我继续纠缠此事,还是要商议徐家的事?”

    徐传荫深深吸了口气,转而继续说道:“先说我徐家正事,今日定要选个新族长出来……若尔等执意要选徐术亦或是徐传熹,我三房便要分家了!”

    然而就在此时,世恩堂外忽然有灰烬味道传来,紧接着便是滚滚浓烟。

    有人高声喊道:“走水了,祠堂走水了!”

    徐家人大惊失色,连九位族老也忍不住起身走到院中,远远看着祠堂的方向浓烟冲天而起。

    孟山公厉喝道:“都愣着做什么,去扑火!若惊扰了先祖,我等死不瞑目!”

    族老徐厚庭也怒声道:“看顾祠堂的人呢,怎么看的?烧了祠堂和先祖神位,我徐家要被所有江南士绅嗤笑一辈子!先把先祖神位抢出来,抢一个神位赏五百两银子,都去!”

    徐家人如梦初醒,纷纷往祠堂跑去,一转眼世恩堂空空荡荡。

    张夫人坐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如此煎熬。”

    她看向世恩堂当中的匾额“世恩垂矩”四个大字,神色复杂道:“垂矩不复、世恩难当,徐家的荣宠应是要了结在这一代了吧。也是先祖泉下有知,眼看家风败坏、守礼不严,这才烧了祠堂。”

    此时,李思晃晃悠悠摸进世恩堂,站在张夏身边双手拢在袖中,鼻音哼着小曲。

    张夏转头看他,迟疑片刻:“你放火烧的?”

    李思啊了一声,笑着应下:“义母英明,我烧的。”

    张夫人、小满、小和尚同时转头看他,嘴巴张得老大。

    小满瞪大眼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烧祠堂有多严重?徐家子弟三年内不得科考、不得入仕,已有官职者也会被弹劾家教不谨、家风颓败……”

    李思无辜道:“好严重啊……可我又不是徐家人。”

    张夏疑惑道:“你烧徐家祠堂做什么?”

    李思抬手摸了摸那一撮山羊胡,慢条斯理道:“义母有所不知,我等初随义父来江南时,也搞不懂义父待在备倭军做什么,姜柴说义父要造反,可我觉得不像。直到今日来了这徐家,我才想明白他要做什么……义母,不能叫徐家今天选出族长来,容我再帮义父拖延几天,到时候自有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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