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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一九章 彀中雀

    “换命?”

    钟离馗面带狐疑之色。

    青衣人面具下的眼睛带着笑意,回头看了轮椅上的贾歆一眼,悠然问道:“这是贾胡堡的主人,他盛情款待你们,如今危在旦夕,不知他的命值不值钱?”

    钟离馗眼角微跳,却还是镇定道:“如果要换他的命,该出什么价?”

    青衣人叹道:“不要银子,以命换命!阁下应该也是久历江湖之人,如何处理此事,你不会不明白。”

    钟离馗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们是冲着宁修竹而来!”

    青衣人眼中笑意更浓:“聪明!”

    钟离馗却摇头道:“可惜换不了。宁修竹是要犯,我们负责押送,如果现在和你交易,半道被他逃脱,到了太原,我们这帮人恐怕都要被丢进大狱。”

    贾歆忽然开口道:“诸位不必在意我的性命,办好自己的差事……!”

    “大公子好气魄。”

    青衣人呵呵一笑,重重咳嗽两声。

    很快,在院门之外,又出现几道人影。

    火光一照,钟离馗等人看得明白,只见两名持刀蒙面人一左一右架着魏长乐,后面还跟着四五名蒙面人,俱都手持兵器,其中两人还持有火把。

    火把噼啪作响,光焰跳动。

    魏长乐脑袋耷拉着,发丝散乱,遮住半张脸,一时也看不清楚面庞。

    他双脚似乎虚软,整个人被两名刀手半架半拖,衣袍上沾着尘土,像是毫无知觉。

    “魏大人……!”

    钟离馗赫然变色,院内其他人也都是显出惊骇之色。

    院内除了几个跟随钟离馗从大洪山而来的好手,大部分都是隶属于虎童麾下的裂金锐士。

    自从魏长乐利用独孤泰,将虎童和一众裂金锐士交换出来后,众人对魏长乐的敬畏更是无与伦比。

    在众人心里,魏大人就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他们实在不明白,也就分开不到一顿饭的时间,魏大人怎就落入这帮人的手里。

    钟离馗心头更沉。

    他比旁人更清楚魏长乐的本事,也更清楚这一路押送宁修竹,明里暗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如今魏长乐被人架在院门口,对方当真设下了极周密的陷阱。

    “看来你们早就在贾胡堡设下了陷阱。”钟离馗叹了口气,“将宁修竹带过来!”

    立时便有人迅速去将宁修竹带出来。

    宁修竹被带来的时候,还一脸迷茫。

    衣袍虽仍整齐,却掩不住这几日囚禁的狼狈。

    等看到院门处的情状,见到魏长乐被持刀蒙面人架着,立马就清楚了当下的局面。

    那一瞬间,他眼底先是一亮,随即又压了下去,换上一副故作镇定的神色。

    “宁大人,你可好?”青衣人见到宁修竹,语气却也恭敬。

    宁修竹一脸轻松,笑道:“有劳你们了。我便知道……你们不会放弃……!”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起,仿佛又找回了几分刺史的威仪。

    青衣人向钟离馗沉声道:“放了宁大人。出堡之后,我们会放了魏长乐!”

    钟离馗摇头道:“同时放人!”

    “别说笑话了。”青衣人摇头道:“你们人多势众,同时放人,你们肯定会反悔……打起来我们吃亏,这个当我们不会上。”

    “同时放人,你们走,我们当没看见,我保证不会追你们!”

    青衣人笑道:“我这人从不相信承诺。要么按照我的话做,要么这笔交易就此结束。不过我要提醒你们,没有魏长乐,你们这帮人也就什么都不是。而且没有保护好魏总管的儿子,你们能不能活命都是大问题。”

    “不必和他们做交易。”宁修竹此刻却是底气十足,“我可以死在他们手里,魏长乐是朝廷通缉钦犯,你们将他送交朝廷,以正国法!”

    这显然是有意给钟离馗压力。

    青衣人恭敬道:“大人,如果他们当真不顾魏长乐的死活,我们也只能这样做。”

    宁修竹目光一转,冷声道:“那个贱人在哪里?是否也拿下?”

    他声音里透出阴冷的恨意。

    宁夫人与魏长乐一同押送他前往太原,这几天他被囚禁在马车内,宁夫人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他心中却是恨极。

    如今眼见得魏长乐已成俘虏,便猜到宁夫人恐怕也已经被控制。

    “大人要见夫人?”

    “如果我死了,劳烦诸位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宁修竹恨声道:“让马存珂也永远见不到她。”

    这话一出,院中众人神色各异。

    钟离馗冷笑道:“宁修竹,你果然是歹毒。”

    “无毒不丈夫!”宁修竹冷哼一声,“没有魏长乐,太原不会相信你们这帮人。你们很快就会成为游魂野鬼……!”

    那青衣人盯着钟离馗,含笑道:“魏长乐被魏如松逐出家门,也是一条丧家之犬。独孤氏是铁了心要将魏长乐置于死地,所以跟着他,绝没有什么好前程。我看你们也都是好手,与其跟随魏长乐看不到任何前程,还不如投靠我们。”

    “哦?”钟离馗眉梢微挑。

    “以你们的能力,只要投靠我们,我保证你们此生享尽荣华富贵。”青衣人诱惑道。

    宁修竹的语气却也和缓下来,向钟离馗道:“他说的没有错。魏长乐给不了你们前程,但我们可以。你自己也看到了,本官虽然落入你们手中,但他们还是不顾生死前来相救。由此你也可以看到我们的实力。”

    钟离馗叹道:“不过是用下三滥的手段得了便宜,这算什么实力?宁大人,让我们背弃魏大人投靠你们,总要让我们知道你们真正的实力。你们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他到底有多大的力量?如果连这个都不清楚,我们又如何敢投靠你们。”

    宁修竹笑道:“我差点被你们所杀,都不曾透露分毫。现在当然也不会轻易透露!”

    “如果你们交纳投名状,我可以带你们去见。”青衣人忽然开口笑道:“纳了投名状,就是自家兄弟,当然会告诉你们想知道的一切。”

    “投名状?”钟离馗笑道:“怎么讲?”

    青衣人回头指了指兀自昏迷的魏长乐,“你们一人一刀,将魏长乐砍成肉酱,那就是纳了投名状!”

    此言一出,就连宁修竹也是微微变色。

    院中火把猎猎,照得青衣人面具上的阴影深深浅浅。

    “这份投名状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钟离馗苦笑道:“我们都是魏大人的部下,怎会对他下手?而且杀了魏氏子弟,我们岂不是自寻死路?”

    “这就叫破釜沉舟。”青衣人道:“只有如此,才能表明你们的心迹,否则寻常的投名状又怎能取信于人?”

    夜风微动,院内顿时一片死寂。

    钟离馗沉默着,像是在权衡。

    片刻之后,他终于开口道:“如此说来,宁大人,你们确实知道西王是谁?我们杀了魏大人,你会带我们去见西王?”

    “不错。”宁修竹点头道:“你们真要是纳了投名状,我保证你们可以见到西王。”

    一直没吭声的贾歆终于开口:“西王是谁?朝廷官制中,没有这号人。”

    “大公子别急,咱们最终都是殊途同归。”青衣人道:“该让你知道的,一定不瞒你。”

    “西王……!”贾歆叹道:“所以你们先前说,自己是朝廷按插在河东的钉子,只是骗我?”

    “大公子又怎知道,西王不是朝廷的人?”宁修竹笑道。

    钟离馗道:“宁大人,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你当真知道西王是谁?”

    “我宁氏书香门第,既然这样说,自然不会有假!”

    “可读书人最擅长骗人。”钟离馗摇摇头,正色道:“你的话……我不敢相信!”

    宁修竹显然还真想将这帮人收归己用。

    毕竟那夜魏长乐带着这帮人突袭刺史府,上百号衙差都屁滚尿流,若是能将这帮人纳入麾下,实力大大增强。

    “宁某可以用宁氏一族发誓,如果你们纳了投名状,却不能带你去见西王,那宁氏一族死无葬身之地!”

    宁修竹肃然道,这个誓言却也是极为狠毒。

    “你们可以放心,今晚你们前来贾胡堡,没有别人知道。”青衣人道:“只要我们一起清理痕迹,今夜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有人知道。魏长乐死在这里,也将成为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钟离馗笑道:“那你们可知道,魏大人经历过的绝境,比你们知道的多得多。你们为何会觉得,他一定会死在这里?”

    宁修竹正要开口,却陡然间瞳孔收缩,眸中显出骇然之色。

    他正对院门,一直可以清楚看到魏长乐。

    魏长乐一直被两名刀手架着,脑袋低垂,显然是昏迷不醒。

    但此刻他竟赫然发现,魏长乐缓缓抬起头。

    火光之下,那张清秀的面庞竟是带着诡异的笑容。

    “小心!”

    宁修竹骨子里对魏长乐就有着极度的恐惧,此刻见到他抬头,几乎是下意识叫出声。

    青衣人背对魏长乐,听得宁修竹叫喊,立刻回头,正好与魏长乐目光相接。

    “小心!”

    他大惊失色,几乎也是下意识重复了宁修竹的叫声。

    可是方才架着魏长乐的那两名蒙面刀客,虽然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但却宛若石雕一般,似乎根本没有发现魏长乐醒转过来,都是一动不动。

    他们的手还搭在魏长乐臂上,刀还垂在身侧,整个人却像被抽去了魂魄。

    倒是魏长乐后面那几名蒙面刀客,眸中也都显出惊骇之色,握紧手中刀,却没有轻举妄动。

    站在贾歆轮椅后的蒙面刀手也立刻回头。

    却见到魏长乐竟然慢悠悠往前走过来,边走边抖了抖身子。

    那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拂去衣上尘土。

    本来被反绑在背后的双臂,已经缓缓展开,右手还拿着先前绑住他的绳子。

    绳子垂落,在他指间绕了一圈,像一条温顺的蛇。

    青衣人竟是不由自主后退两步。

    这一幕在他眼中简直是恐怖至极。

    “怎……怎么可能!”青衣人喃喃道:“你……你怎能醒过来?药性……不可能这么快……”

    但他骤然间意识到什么,厉声道:“拿住他!”

    说话间,却是指向了轮椅上的贾歆。

    青衣人并不蠢。

    他知道酒中药性的厉害,除非魏长乐是圣者境界,否则绝无可能抵抗药性。

    按照药效,就算再过两三个时辰,魏长乐也未必能醒转过来。

    但魏长乐明明醒来,那就只能证明问题出在酒里。

    他瞬间就怀疑到贾歆,心知魏长乐此刻已是脱困蛟龙,难以对付,只有先控制贾歆,将其作为人质胁迫魏长乐这帮人不得轻举妄动。

    站在轮椅后的刀手反应也是迅疾,手中刀便要架在贾歆脖子上。

    但握刀的手刚刚抬起,却感觉手腕子一紧。

    那一紧来得无声无息,却像被铁钳夹住。

    随即腕骨剧痛无比,耳边只听“喀”的一声脆响,腕骨已错。

    刀手闷哼一声,五指一松,刀便往下坠。

    眼角余光却是瞥见,这一瞬间,旁边已经多了一个身影。

    刀手还没多想,耳边听到“砰”的一声响,立马感觉胸骨剧痛钻心。

    那一声闷响,像重锤砸在湿木上。

    刀手整个人向后直飞出去,双脚离地,衣袍鼓风。

    “砰!”

    刀手落地之后,口中喷出一股血水,只是挣扎两下,便即没了气息。

    一拳毙命!

    院中死寂一瞬。

    那些蒙面人握刀的手都僵住了。

    火光照着魏长乐清秀的侧脸,竟仍带着几分温和,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随手拂开一只苍蝇。

    “大公子,受累了!”

    魏长乐一只手搭在轮椅上,站在贾歆旁边,旁若无人,只是含笑看着贾歆。

    贾歆面上却是如释重负的表情,眉宇间满是欢喜:“二爷,你没让在下失望。以前只听你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睿智非凡!”

    “不是我睿智,是大公子睿智!”魏长乐感慨道:“如此绝境时刻,大公子非但没有被他们胁迫,还能保持冷静与他们周旋,悄无声息中向我们示警。长乐钦佩的人不多,但此番对大公子钦佩至极!”

    “二爷言重了。”贾歆欣慰道:“其实在下也是放手一搏。贾氏书香门第,岂会与一群反贼狼狈为奸。只是形势所迫,为保全妻儿,只能虚与委蛇。得知他们要谋害二爷,我便想到二爷诸多传闻,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辈。所以便等着二爷前来,期盼能够默契行事,将这干反贼一举拿下!”

    宁修竹眼角抽动,虽然知道大事不妙,但听得贾歆之言,却也是一脸茫然。

    便是那青衣人,面具下的眼眸也满是狐疑之色,冷笑道:“贾歆,你这卑鄙小人,到底.....到底玩了什么花样?”

    “看来是形势急迫,圣国也无法调动厉害的角色前来,竟然将营救宁修竹这件大事交到你这种蠢货手里。”魏长乐叹道:“一切都发生在你眼皮子底下,你竟然一无所知,我都不好意思解释。”

    青衣人眸中显出怒色:“不对,酒菜是我们的人送上桌,里面的毒也是我亲手所下。我自始至终都盯着你们,魏长乐……你饮酒的时候,我一直盯着你,那杯酒……你确实喝下去了!”

    贾歆也是略有些疑惑,问道:“二爷,在下虽然示警,你也察觉不对,本以为你会想出其他应对办法,但……那杯酒你确实饮下去……!”

    “我修为很高,将毒迅速逼出去了。”魏长乐自然不会将自己万毒不侵的秘密说出来,笑道:“那点小把戏,不值一提。”

    宁修竹的心情就像过山车一样。

    本以为营救成功,自己死里逃生。

    谁成想片刻间形势又被魏长乐逆转。

    自己终究还是斗不过魏长乐。

    但他也是疑惑,向那青衣人问道:“你们露出什么破绽?”

    青衣人摇头道:“没有,从头到尾……贾歆,你始终在我眼皮底下,如何示警?”

    “今朝有酒,醉中有春风……!”贾歆却是缓缓吟道:“一盏能藏千日愁,阴晴圆月,但谋共欢醉!”

    青衣人立马道:“这……这不是你写的那首词吗?”

    “他当着你的面写下这首词?”宁修竹沉声道。

    青衣人点头道:“贾歆当时让魏长乐赐字,魏长乐写了……写了什么东西,我也不记得。然后姓魏的反过来向贾歆求字,贾歆便写了这阙词!”

    “蠢猪!”宁修竹双手背负身后,仰起头,一脸绝望:“草芥莽夫,果然难谋大事。这阙词明明白白示警,你却浑然不觉。”

    “示警?”

    “词中藏字!”宁修竹冷笑道:“酒中有阴谋,如此清晰明了,贾歆正是看出你一介武夫,不通诗词,当着你的面,明目张胆向魏长乐示警。”

    贾歆笑道:“如果当时宁大人在场,这个法子就不好使了。”

    “那又如何?”青衣人冷笑道:“贾歆,看来你是不管自己妻儿的死活了。魏长乐,姓马的那个女人还在我们手里,她若是死了,你如何向马存珂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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