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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大官人抄家,贾珍献妻

    贺【山君守心】盟主!连着大章!

    二姐听了,啐了一口道:「你说得倒轻巧!回清河?你当还是从前在乡下纺纱的时候?这些年你我养得皮娇肉嫩的,你那双小手还能拿得动针线?只怕连被绣花针扎一下都要叫半日疼!又叫我帮你吹吹才算完!」

    「哪能如此娇惯,二姐你编排我!」三姐脸儿一红,还要反驳,尤氏却使眼色止住了。

    尤氏起身,拿话儿支开三姐:「好妹妹,偏房炉子上怕还坐着水,你且去瞧瞧,给姐姐们沏一壶茶来,若是冷了,便拨开火舌子煨热了!」

    三姐儿应了声「哎」,扭身往外走,那腰肢左一摆,右一摇,臀儿裹在藕荷色裤子里,绷得圆鼓鼓的,随着步子一跳一跳。

    等到她背影消失,尤氏这才凑到尤二姐跟前,郑重道:「二妹,姐姐和你说个事儿,你可知道那西门大人?」

    二姐一愣,想到什麽脸蛋一羞,低声道:「可是清河县的西门大人?自然知道,前两年咱家里还给西门大宅做杂工来着,西门大官人下轿子的时候,我远远见过一面,好个仪表堂堂的!」

    尤氏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如今这位大人圣眷正浓,权柄大得吓死人,莫说这汴京城里一应事务捏在他手心,便是此番查抄,也是官家亲口点了他来做主。你姐夫便...

    便想了个主意!」

    「说是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到了嫁人生娃的时候了!我本意也想给你物色个好人家,只是你姐夫一直拦着我,他的心思你们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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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氏顿了顿往房外一看继续说道:「如今他让你跟三妹妹去————去陪陪那位西门大人。只消他肯松松口,抄家时那单子上漏掉几间房契、几处田庄,或是衙门记档时抹去一些内造的宝贝,这也是好大一笔银两不是,咱家好歹也能支撑好些年,你们呢也能从这泥坑里爬出来了,若是成了,我做主把咱们家外欠的债抹了,想来你姐夫也挑不出话来!」

    尤二姐听了,心头突突地跳,那胸口起伏得厉害,把个水红抹胸都撑得隐隐发颤。

    顿时回忆起来见到西门大官人最近的那次。

    那日她跟三姐儿带着两个丫鬟去宋惠莲家还办席用的碗筷。

    谁知到了宋家门首,宋家留下看家的婆子却说:「姑娘们来得不巧,她正在西门大宅里帮忙伺候酒席呢,那府上如今正缺碗筷,姑娘们若得闲,不如直接送过去,倒省得再转一道手。」

    二姐儿与三姐儿对了个眼儿,想着从前也在西门府里帮过针线杂活,便应了,领着丫鬟抬了碗箩,绕到西门大宅后角门进去。

    寻到後院後放下,一个小丫鬟正端着水盆出来,见她们便道:「宋姐姐在那边小屋里歇着呢。」

    二姐妹也不多想,掀了那棉帘子便往里迈,却见小屋里一张窄榻,宋惠莲玉足尖儿绷得笔直,直喊着死了死了,便真死了过去,两姐妹看得心跳如擂鼓,那男人眉自英挺,鼻梁高直,通身的气派,正是那西门大官人。

    那一夜回去,二姐儿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晃来晃去都是那副那汗津津的背脊,宽肩窄腰的驴身子,自家三妹如何她是不知道,可她一闭上眼就看见那驴一般使力的光景,吓得把被子蒙了头,可宋惠莲那声音又钻进来,弄得她捂了耳朵都没用。

    如今想起来宋惠莲那昏死满足的表情,二姐儿脸上还是烫的,那帕子掩着嘴,嘴角却翘得老高。她心想,那西门大人,模样是当真俊,那驴一般也当真壮,比又是个大官,手里握着泼天的权势,金银财帛更不用提,若能嫁给他,哪怕做个偏房,也比在这破落家里熬日子强。

    这心里当真是千肯万肯。

    只是————只是他那府里,女人也太多了些。

    一个个都是人精,争宠斗气的手段她虽没见过,可也听得多了。

    她尤二姐虽说生得一副好模样,可性子软得跟棉花似的,脑袋瓜子也不那麽灵光,拿什麽去跟那些狐狸精争?

    尤氏见二姐这般光景,知她心里已是七八分肯了,便又挨近些,把个帕子掩在红唇边,低低说道:「我的好妹妹,你休要怪姐姐把这话儿直说。咱们如今是落了架的凤凰,比不得从前。西门大人那里,你只消软软地叫一声大人,把个眼波儿递过去,往他怀里一坐,男人都是猫,哪个不偷腥!他便是铁打的心肠,也要化做一池春水。你想想,若得他垂怜,莫说几份房契田契,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二姐听到此处,那脸儿早已红得如三春的桃花,眼波儿水汪汪的。

    她把那帕子绞了又绞,半晌才咬着唇儿道:「姐姐这话,倒叫我没处躲了。姐姐的安排我自然是相信的,只是————只是我听说西门府里贴身奴婢成群,那西门大人又是风月场里的老手,我这般蒲柳之质,如何入得他的眼?若是不成,反叫人耻笑了去!」

    尤氏忙截住她的话,把个手指在二姐额上轻轻一点,嗔道:「你呀,真是糊涂了!你且照照镜子,这模样儿,这身段儿,哪一样比他家里的贴身丫鬟差许多了?又不是让你去争那大娘,争个姨娘还不行麽?这西门大人如今是三品大员,还有爵位,日後便是正紧一品相公,国公之位也未可知,到那时候别说是个姨娘,便是个通房丫头也不亏了你。」

    「就算是如今,她们家丫鬟在西门府上那吃喝用度我都问了,都是如姨娘一般,那西门大人虽阅人多则多,可似你这般温柔和顺我见犹怜的,他府里怕也寻不出多少来。」

    「再者,你道那西门大人只爱风骚浪货麽?他如今官儿做得大了,说不得倒稀罕起良家女子那等含羞带怯的味儿来。你只消拿出你素日里那份娇怯怯的样儿,把个为开苞的身子软软地依着他,再把那声儿放得低低的,我包管他魂儿都飞了半边去!」

    二姐被她说得心头乱跳,那脸儿越发红得厉害,只把个帕子掩着口,半晌才道:「我..我自然是听从姐姐安置,那————那三妹呢?她性子烈,怕是不肯的。」

    尤氏叹了口气,道:「三姐儿那性子,我岂有不知的?她是个爆炭,眼里揉不得沙子。可如今这光景,也由不得她使性子了。若是有了机会,你且先去,她那里我慢慢儿地劝,你也在旁敲敲鼓。若你得了手,她见你有了依靠,自然也就软了。我的好妹妹,你只当是救救你姐夫,救救这一家子罢!」

    正说着,只听外头三姐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姐姐们说什麽体己话儿呢?茶沏好了,我进来了!」

    说着,门帘一挑,三姐端着个茶盘进来,眼波儿却先在二姐脸上一溜,又往尤氏脸上一转,似笑非笑地道:「哟,二姐这脸儿红得,莫不是姐姐又拿什麽话儿臊她了?」

    尤氏忙堆起笑来,接过茶道:「哪里的话,不过是说些从前在清河时的旧事,你二姐脸皮儿薄,听不得那些。」

    三姐嗤地一笑,把茶往二姐手里一塞,道:「二姐,你休听大姐的。这老狐狸,一肚子算计,指不定又编排咱们什麽呢。」

    说着,自己先拣了个绣墩坐下,把个腿儿一翘,那裙下露出一点大红绣鞋尖儿,一颠一颠,露出雪白脚背,煞是惹眼。

    尤氏也不恼,只笑着啐了她一口,道:「就你嘴刁!」

    说着,又拿眼去瞧二姐。

    尤二姐只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抿那茶,至於那茶是什麽滋味,可她哪里尝得出味儿来?

    如今满心里只想着尤氏方才的话,一时想着西门大人那仪表堂堂的模样儿,一时又想着驴般身子,一时又想到宋惠莲那满足的表情和绷紧的小脚儿,那心儿七上八下的,若风卷小船靠不上岸。

    尤三姐见二姐出神,便拿脚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下,道:「二姐,你想什麽呢?这茶都凉了。」

    尤二姐猛地回过神来,差点儿把茶泼了,忙道:「没————没想什麽,只是觉得这茶好香。」

    三姐掩嘴儿一笑,道:「香?我看你是魂儿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莫不是姐姐给你说了哪家的公子媒?把你魂儿勾了去?不如说给妹妹我听一听!」

    二姐被她一语道破心事,那脸儿又红了,只把个帕子掩着脸,道:「你这蹄子,胡说什麽!我————我哪里有什麽公子————」

    尤三姐也是个伶俐的,见这光景,心里早已明白了七八分,她也不说破,只道是自家姐姐真个再给自家二姐说媒。

    她也懒得问,只把个茶盅儿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来道:「罢了罢了,你们打哑谜儿,我也不耐烦猜。我且去院子里走走,这屋里闷得慌。」

    尤氏见三姐去了,忙又凑到二姐跟前,低声道:「你瞧,三姐儿也不是全不松口,显也是个懂了事,蚌儿开了口还怕勾不出蚌肉?你且把心定下来,今日我寻个由头,带你去见一见西门大人,你只消打扮得齐整些,把你这温柔和顺的样儿拿出来,试一试便知。」

    二姐咬着唇儿,半晌才点了点头:「全凭姐姐安排便是。」

    尤氏听了,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来,只把二姐的手握了又握,道:「这才是我的好妹妹。你放心,姐姐断不会害你的。」

    尤二姐听罢偷眼瞧尤氏,腰肢虽有些丰腴,却裹在一件水红褂子里,衬得那身段儿玲珑浮凸,该凹的凹,该凸的凸,圆滚滚的臀儿把个月白裙子撑得鼓囊囊的。

    尤二姐心里忽然转过个念头,低声问:「姐姐,你尽说我,那你呢?」

    尤氏一愣:「我?我什麽?」

    尤二姐低声道:「姐夫如今贬了官,又没进项,咱们原以为你还有大宅子,如今连宅子都是暂住,全靠荣国府施舍,官家日後收去了,你如何是好。你生得本就齐整,如今这三十多了,那一身皮肉白得跟嫩豆腐似的,年纪越大反倒越有味儿了。我今儿细看,可不是麽?姐姐这眼角眉梢的风情,比那些十六七的小丫头子强了百倍去,姐姐就没点别的想法麽?」

    尤氏叹口气,眼眶又红了:「我还能怎的?嫁进这宁国府的门,就是贾家的人了,这辈子只能一头走到黑,他好也罢,歹也罢,总归过了这些年了,我总得守着他这贾家牌位过活。如今这宁国府要败了,我只求年老了能有个善终,莫要受苦受难,平平安安落个全屍,就烧高香了。」

    二姐儿一听,那柳眉倒竖起来,恨声道:「姐姐说这话,倒叫我心酸!你嫁给他这些年,他何曾把你当正头娘子看待过?府里那些个丫鬟媳妇,但凡有些姿色的,哪个没被他沾过手?连东府里那些个不三不四的亲戚媳妇,他都敢拉拉扯扯,姐姐替他守活寡,嫁过来这麽些年孩子都没成有一个,你这一口枯井,他倒在外头吃腥吃得满嘴流油!如今到了这地步,还要拿姐姐的半辈子去填坑不成?」

    尤氏被这几句话捅在心窝子上,强忍着泪儿,把个嘴唇咬得发白,半晌才道:「你说的也不对,不能全这麽说,好歹————好歹老爷他供我吃穿,没短过我的月钱,好歹..我在这府里有个奶奶身份,我原本也就图这些,到也不能说坑了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如今这把年纪,又能往哪里去?只盼着抄家时能留下几间屋子和银两,安度余生罢了。」

    二姐儿听了,那身子却凑得更近:「姐姐,你莫要死心眼儿。我在清河县便知道,那西门大官人人,最爱的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他在清河县时,那些个艳名在外的有夫之妇,哪个没被他弄上手?官宦人家的太太、商贾家里的娘子,他都敢半夜翻墙头去偷。」

    「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可到他那里风月里,偷着了才算本事!姐姐这般端庄体面的人妻,在他眼里只怕比那鲜桃儿还馋人。你不如也跟我一道去,咱姐妹俩枕边轮流吹风,他必然心软,那时不但家产能保住,姐姐也不必守这活寡了!」

    尤氏听了,一张脸臊得通红,从耳根子直烧到脖颈,那手心里全是汗,忙啐了一口:「呸!你这小蹄子,说的什麽浑话害姐姐我!我是什麽身份,堂堂宁国府太太,好歹是贾门尤氏,明媒正娶的正经奶奶,堂堂宁国府太太怎做得那等没廉耻的事?叫外人知道了,我拿什麽脸见人?你莫要再说,再说我撕你的嘴!」

    说着别过脸去,耳根却已染上一层薄红。

    尤二姐挨近些,软声道:「是是是,好姐姐,也是好太太,还一口一个宁国府呢,宁国府都是人家的了,你只说你心里肯不肯?若肯,旁的都不难。我真不曾骗你,那西门大官人真真喜欢你这样的妇人——皮肉又软糯的——」

    话未说完,尤氏已轻轻啐了一口:「越说越不像了。我若肯了,成什麽人了?莫再说了,再说仔细我撕你!」

    二姐儿正要再劝,忽听得外头一阵踉跟跄跄的脚步声,接着帘子一掀,一股浓烈的酒气夹着脂粉香扑进来。

    只见这贾珍一头撞了进来,满身歪斜,衣襟上脂粉痕渍斑斑,那袍子上领口上印着个红唇印子,醉眼朦胧地四下乱瞅。

    尤氏和二姐儿都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来。

    尤二姐儿赶紧退後两步靠着墙,叫了声姐夫,便低了头不敢言语。

    尤氏不知道有多少话被他听了去,只得勉强一笑:「老爷怎麽这时辰回来了?可要喝茶醒酒?」

    贾珍先拿眼珠子在二姐儿身上滚了一圈,吞了吞口水,又望向自己老婆,平日里他只顾在外头偷鸡摸狗,何曾正眼瞧过自己这正妻?

    此刻但见尤氏两颊泪痕未乾,那腮上红晕晕的,倒比擦了胭脂还娇艳几分。

    心里暗忖:「我在外头玩了多少粉头,怎的倒把家里这块现成的肥肉给忘了?看她这通身的气派,比那些个瘦伶伶的小丫头子不知强了多少,这才是真正懂得滋味的妇人身子!这样一个现成的美人儿放在屋里,我竟白白糟蹋了这些年,倒叫她在空房里熬着。如今若肯让她出去周旋,凭她这般模样,那西门岂有不入彀的?」

    便口齿不清地叫道:「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尤氏对尤二姐使了个眼色,跟他进去。

    进到里间,贾珍一屁股歪在榻上,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哭着哭着,忽然翻身坐起:「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这些年我在外头胡闹,吃喝嫖赌,把个家业败得精光,连累你跟着受罪————我是个混帐东西,不是人!」

    说着拿拳头捶自己胸口,捶得咚咚响。

    尤氏见他如此,心里又酸又气又是安慰,劝道:「老爷莫要这样,事已至此,说这些又有什麽用,你我好歹还能住了回去,到时候遣散些奴仆便是,只要荣国府分些嚼裹来,要我说,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你何苦把自己作践成这样?」

    贾珍听了,忽然从榻上溜下来,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吓得尤氏也赶紧对跪了下去。

    贾珍嚎啕大哭:「我对不住你啊!这些年我把你丢在家里守活寡,自己在外头吃花酒、养粉头,连那些个亲戚仆人的媳妇都不放过————我不是人!我猪狗不如!可是如今我这心里头也苦!家业要败了,祖宗的脸要丢光了,我如今才晓得,这世上真心待我的,也只有你了!」

    尤氏见他跪在地上,哭得凄惨双手擂鼓一般捶着地面,吓得叹低声喊道:「老爷快起来,仔细几个姨娘醒了从里头出来,你说这些做什麽?起来吧,叫人看见像什麽样子——夫妻之间,原该同甘共苦不是!」

    贾珍哭了一阵,忽然抬起头来,低声道:「你守了这些年活寡,也没给我生下一男半女,我虽在外头快活,可心里总觉着亏欠你。如今到了这生死关头,我倒有一事求你。」

    尤氏一愣说道:「老爷说的哪里话?你我夫妻一体,说什麽求不求的,有事吩咐我便是!」

    贾珍打了个酒嗝低声道:「适才我在门口,二妹说的我都听着了,她话有理,我也知那西门大官人的为人,他那人最好人妇,你生得这般体面,又是有夫之妇,这样的成熟妇人,到比你两个妹妹青瓜蛋子强多了,若是你们三姐妹一起去,他必然上钩。」

    「我如今————实是走投无路了。你素日最是贤惠,若能替我去陪他几回,叫他高抬贵手,咱们府上便都活了,你只消陪他几夜,把他伺候舒坦了,咱们这家业就能保下来!

    你————你就算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这一大家子!」

    说着,竟跪步往前挪,就要扯着向尤氏的裙角。

    尤氏吓了一跳躲开,站了起来,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那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颤声道:「老爷————你————你竟让我去————去做那等事?你说的什麽话!我————我怎能做这等事?我可是你明媒正的妻啊,你怎的,怎的拿我当个物件儿,就这麽送人去了。!」

    贾珍一抓抓了个空,想要起来却没了力气,只是匍匐在地上撒泼连声「奶奶救命」「奶奶可怜我宁国府」地乱叫。

    尤氏站在那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也不知是气是羞是悲是苦,隐约中似乎又有些期盼,实在是分不清楚,只把个帕子捂在脸上,呜呜地哭出声来。

    又不敢哭大声音,怕惊动了里外的人,想要大骂贾珍,可又不敢,只能是憋着。

    等到想要再说,却见贾珍已然趴在地上睡着了,鼾声渐起。

    一时间心情复杂,走了出去。

    尤二姐已然是听到了,又劝尤氏,尤氏只是摇头,泪珠儿一串串往下掉。

    这个时候尤三姐回来,二人同时住口,各自拭泪,强作笑颜。

    而此时大官人来到衙门。

    王三官、杨再兴等几个早在廊下候着,一个个垂手侍立。

    大官人笑道:「这一大清早的,都杵在这儿做什麽?可是昨日的事有了眉目?」

    王三官抢上一步,打了个千儿,禀道:「回大人,昨日小的们分头去拿人,把那日在清河地面逃去的几个姑子、道婆,尽数捉了来,现都押在府门外头听候发落。只是————只是独独不见了那马道婆。小的们翻遍了那几处窝子,连个人影儿也没寻着,倒把她平日使的几个小徒弟都拿住了。」

    大官人一愣:「逃了?这也能让她逃了?」

    王三官摇头道:「我们起初也当是走漏了风声,连夜审了那几个拿住的。据她们招认,那马道婆早两日便回乡办事去了,并不在清河。我们又差人快马去她乡下老宅打探,果然有人见她回去过,只是又不知往哪里去了。那老货滑溜得很,怕是得了什麽风声,先一步走了。」

    大官人听了,倒笑起来:「这老虔婆,倒是命不该绝,让她逃过这一劫。也罢,通缉的文书可写了?」

    刘正彦道:「回大人,我们连夜请了书办,将马道婆的年貌、籍贯、口音、常穿的衣裳、常去的地方,一一写得明白,又请了赵大人用了印,今早五更便已发往各府州县去了。沿路关卡、码头、渡口,也都打了招呼,但凡有个年纪相仿、形迹可疑的道婆,先拿了再说。」

    大官人点头笑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早晚的事!」

    王三官等人连声应了。

    这时。

    只见赵鼎从外头快步进来,走到大官人跟前,躬身禀道:「回大人,宁国府那头,玳巡检派来人回禀,人丁房舍、田产器物,俱已登记造册完毕,请大人移步查验。」

    大官人点了点头,道:「办得利索。走,先去清点宁国府。」

    赵鼎等人连忙跟着。

    大官人见赵鼎也跟将过来,心念一转,笑道:「元鼎啊,你且忙你的公案去,那头人手尽够了,不劳你费心。」

    赵鼎是个直性人,听了这话,也不疑有他,应一声是,转身便回衙门去了。

    大官人望着他背影,摇了摇头。

    这赵元镇也耿直,记性又好,若教他跟了去,少不得要觑破些机关。

    那时节,他若认真起来,掰扯不清,反添一桩麻烦。

    不如支开了他,省得碍手碍脚。」

    一行人浩浩荡荡,迳往宁国府来。

    那宁国府大门早已洞开,门前冷落,连个看门的也无,只有那石狮子依旧还蹲在两边。

    大官人下了马,掸了掸袍角,抬脚便往里走。

    转过照壁,穿过仪门,只听得里头玳安扯着嗓子喊起来:「诸位听真了!」

    「推忠保节功臣、三品正奉大夫、检校礼部尚书、上护军、天章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事、都大提举诸路剿捕、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都大提举京东东路团练使西门大人一西门大人到!」

    「奉圣旨清查宁国府一应家产、田契、人口、赃物,着即封存造册,不得隐匿转移,违者以抗旨论!」

    玳安这一串官衔唱下来,气都不带喘的,那嗓门在厅堂里撞了几个来回,嗡嗡作响。

    跪着的贾珍听了,身子又矮了三分,额头贴着砖缝,嘴里只哆嗦着「罪人接旨————接旨————」;

    他身後那些个妾侍丫鬟婆子,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有的把脸埋进袖子里,有的把身子缩成一团,像受惊的鹌鹑。

    尤氏三姐妹哪里懂这些,只知道听到这麽多骇人的头衔吓得忙把身子匍匐下去。

    玳安唱声一完。

    大官人刚好走了进来,只见正厅前的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贾珍跪在最前头,只穿了一件青布袍子,头发也不曾好好梳,只胡乱挽了个髻,用根竹簪别着。

    再往後是几个姨娘、丫鬟、婆子、小厮,一个个屏声敛气,连大气儿也不敢出,只听得见那风穿过廊下的呜鸣声。

    那贾珍见大官人进来,忙把身子伏得更低,额头紧紧抵青砖地上,口里颤声道:「罪臣贾珍,率阖府上下,恭迎大人。昨日多承大官人开恩,容小的们收拾了一夜,今早特来听候发落。」

    大官人也不看他继续往里走,只把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後落在单独跪在最後的尤氏三女身上。

    这尤氏三姐妹并排跪着,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因是跪伏的姿势,那腰身往下塌着,三个圆滚滚的臀儿便不自觉地撅了起来。

    一个挨着一个,中间只隔着半寸宽的裙褶。

    这个角度去,活脱脱是一串三个饱满山楂的糖葫芦,齐刷刷地撅在那里,连那臀缝儿的走向都仿佛一个师傅浇灌出来的。

    尤氏的臀肉最是肥厚,鼓鼓囊囊地坠着,二姐儿的臀虽也一般大小,却更紧实些,那臀肉绷得紧紧的,三姐儿的臀最是挺翘,许是年纪轻、肉皮儿紧,那臀尖儿高高地往上挑着。

    那三姐妹听得脚步近了,齐齐微微抬起头来,这一抬不打紧,因是俯身跪着,衣领便往下坠着,那领口开了三指宽的缝儿。

    大官人拿眼往下一溜,只见三道雪白随着呼吸一翘一翘的,倒和她们臀儿一般尺寸。

    时值九月末,三女额上都沁出细细的汗珠子来。

    尤氏那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通身的丰腴,眼角眉梢都是风情。

    二姐儿的汗却细细密密地布在鼻尖和唇上,像撒了一层碎珍珠,衬得那张瓜子脸愈发娇嫩欲滴,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怯生生的媚意,腮上泛着潮红。

    三姐儿年纪小,汗珠子却最大颗,一张脸蛋白里透红,汗津津的。

    可那眼神儿却不似两个姐姐那般躲闪,反倒偷偷撩起眼皮觑了大官人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那眼风里带着倔强,倒别有一番风味。

    大官人点了点头,正待转身,却见那尤二姐微微抬起了头,拿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飞快地瞟了他一眼。

    那一眼,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恰好让大官人接了个正着。

    尤二姐见大官人看她,也不躲闪,反把眼波轻轻一荡。

    大官人久经风月自然看得懂这意味。

    而那尤三姐见大官人停住脚步,好奇的又偷看一眼。

    她见大官人身後立着杨再兴、王三官等一干将领,个个虎背熊腰,腰悬利刃,那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大官人立在这一群人中间,身量虽不算最高,却自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威风气派。

    那眉眼之间英气勃勃,那份历练出来的狠辣与世故,哪里是她能直视的。

    尤三姐瞬间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她素日里最瞧不起那些软绵绵的公子哥儿,此时心里便暗暗地动了一下,只是她性子刚烈,面上并不显露,只把嘴唇微微抿了抿。

    那尤氏跪在贾珍身後,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她虽见识过大官人面貌和威风,只是想起贾珍说的那些话,说什麽这位尤其喜欢人家老婆,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往大官人身上飞快地溜了一下。

    这一溜不要紧,那目光却正正地落在了大官人腰下,只见那官袍虽宽大,一走动那袍摆便微微贴在了身上。

    尤氏登时吓得芳容失色,只转着一个念头:「我的天爷!这————这哪里是人,那还不得把命都送了?他家里那娘子,还有那些美婢娇妾,一个个细皮嫩肉的,这哪里是伺候人,这分明是要人命啊!」

    大官人却不知把尤氏吓了一跳,慢慢踱到贾珍跟前,笑道:「贾老爷,劳你久等了。」

    贾珍吓得只把身子伏得更低,口里连称「不敢」。

    玳安走了过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沓册子,道:「大人,大致厘清了,只是众多细节还要找些帐房清算。」

    大官人点头:「念!」

    玳安打开册子低声道:「宁国府前後五进院落,东西两路跨院,另有花园一座、家庙一处、祠堂三间,连同後罩房、马厩、车房、库房等统共算下来,正房七十五间,厢房八十三间,那些耳房、抱厦、游廊、亭榭、楼阁不计,连带花园里的水榭、凉亭、暖阁也未计入。」

    大官人嗯了一声:「银两呢?」

    玳安翻开另一本薄子:「各房各院搜出来的现银,拢共分三处,帐房地窖里封着铁皮箱子,打开来是铸好的银元宝,尤氏卧房床底下起出一口樟木箱子,里头是散碎银锞子、

    金瓜子、银叶子,估着约有三千两,贾珍书房暗格里又搜出一个小铁匣子,里头是银票十六张,京中四大恒号的都有,面额大小不等,合计一万二千两。现银总计两万五千两有余。」

    大官人点点头,都说贾府落魄,可一个宁国府不记其他实物,光现银就有两万余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便是如此。

    玳安又翻第三本册子低声道:「库房里头,绸缎绫罗共有一千二百七十六匹,里头妆花缎、云锦、蜀锦等等,最里头还有两匹大红色织金孔雀羽的。还有古董玩器字画一百三十七幅,瓷器玉器共四百六十余件!」

    玳安顿了顿低声道:「大爹宁国府这皮货衣裘、绫罗绸缎堆积如山,什麽黑狐皮、青狐皮、貂皮、猞猁皮,各类皮数,单单种类就以百计,这还没有算数量。这绫罗织物更是数不胜数,这麽短时间真真是算不过来!」

    大官人笑道:「算不过来暂时放着便是,陛下也未曾规定时间,等我从西夏回来再算。」

    玳安又打开一个册子,指了指两个箱子低声道:「这两箱契约文书,皆是宁国府世代置下的根基产业。一箱尽数是各处庄田官契,所载皆是京畿直隶周边肥沃庄田,从左近到东北一共有九个庄子,在东北远地有良田近万亩。」

    大官人听他报这一串数儿,面上只微微颔首,心里头却盘算:「恩师说得不差,大宋士大夫们兼并田土,终归是北地占了大头。所以那些个括田所和那改佛为道,也是先拿北边开刀!」

    「单这麽个宁国府,在北边就有近万亩的庄子,那朝堂上那些个紫袍玉带的士大夫们,一个个家里还了得?这麽说来,真宗景德元年,大宋赢了,反而和跟辽国定了澶渊之盟,每岁贡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给大辽。」

    「如今细想敢情当时那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十个里有八个在北边置了大片庄园。倘若辽人铁骑真个打过来,隔三差五骚扰一回,那些田庄子田租收不上来,那才叫割了他们的心头肉呢!倒不如每年舍出些银绢去,买个太平,反正这银子是从天下百姓身上刮来的,又不是从他们自家钱袋里掏的!」

    大官人这边想。

    玳安则继续念道:「另一箱便是京城内外临街市房铺面契书,多分置在正阳门外、大街等京城繁华街市,皆是旺铺门面,每纸契书皆有开封府官方印信,坐落、间数、租户、

    租银定额清晰可查。还有京畿之地如清河县,及南方各处也有店面。」

    说完册子一收低声道:「大爹,就这麽多了!」

    大官人点头交代道:「你叫几个精细的书办来,把这宁国府里里外外的东西,分府邸、田契、铺契、借票、金银等等一概东西分门别类、逐项登记。」

    吩咐完了。

    大官人又把那脸转向贾珍笑道:「贾老爷,倒是有一桩事情要劳烦你,这府里的东西清点起来,少说也得三五日,你且先挪到荣国府那边住两日,委屈委屈。等本官把数目都理清了,宅子自然还你,东西也原封不动地给你放好,你只管放心。」

    顿了顿又道:「只是有一节,贾老爷须得明白,这府邸呢,是官家暂借你住着。那些个古玩玉器,瓶儿罐儿,可都是登记在册的东西,你住着归住着,却千万莫要磕了碰了,更莫要叫人搬动挪移。本官过两日便要动身往西夏公於,等回来之後,是要一一对帐的。

    到时候若少了一件两件....」

    大官人呵呵一笑:「本官这边对不上数目,在官家面前也不好交差不是?贾老爷是明白人,自然晓得这里头的轻重。」

    贾珍跪在地上,那冷汗从额角一颗一颗地滚下来,连连磕头,嘴里道:「不敢不敢,大人放心,小的万万不敢动那些官家的东西————」

    嘴里说着,心里却骂道:「呸!什麽对不上帐目?抄多抄少,还不是你嘴里一句话的事!这满箱满柜的东西,回头你说丢了一件,那就是丢了一件,你说没丢就是没丢,横竖东西都是你说了算!」

    想到这里,忍不住偷偷地抬起眼皮,往身後斜斜地瞟了一眼。

    尤氏正低头跪着,忽抬眼正撞见贾珍那眼神,顿时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那一瞬间,脸上腾地烧起两团火来。

    一旁跪着的尤二姐,心里头暗叫一声乖乖,寻思道:「我的乖乖!原来这抄家的帐目,写多写少、记漏记全,全在他一人嘴里头!那单子上少写几亩地、漏记几间铺子,还不是他大笔一挥的事?难怪姐夫姐姐让我拴住这西门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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