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猪头山上定计策，九江城下见人心
部队开到九江外围是二月二十八号傍晚，天擦黑的时候，前卫营在姑塘镇西边五里地的一个村子里跟孙传芳的警戒哨碰上了。双方稀里糊涂打了一仗，打了不到半个钟头，对方撂下七八具尸体往东跑了。前卫营营长打电话来问要不要追，沈砚之在电话里骂了一句：“黑灯瞎火追什么追？把村子占了，派两个哨出去，等天亮再说。”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带着警卫排上了村子后面那座小山包，拿望远镜往东看。姑塘镇就在眼皮底下，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西到东穿过去，街两边是铺子和民房，镇子北头紧挨着鄱阳湖西岸，水面上泊着十几条渔船和两条小火轮。镇子南边是起伏的丘陵，最高的一座山头地图上标着海拔一百多米，当地老百姓管它叫猪头山，因为山顶上有块大石头，形状像猪脑袋。
孙传芳的部队在猪头山上修了工事，沈砚之从望远镜里能看见山腰上挖出来的壕沟和铁丝网，山顶那块猪头石旁边还搭了个棚子，有人进进出出，估计是前沿指挥所。镇子里也有兵，街上巡逻的不少，穿的灰军装跟孙传芳主力一个色，但沈砚之看了半天，发现这些兵的枪背得松松垮垮，走路迈着八字步，一看就是地方保安团改的。
周怀远从侦察连那边回来，摊开一张手绘草图：“总指挥，猪头山的工事主要修在南坡，壕沟三道，铁丝网两层，山腰上还设了四个机枪巢，火力交叉能把南坡封死。北坡是陡坡，靠着鄱阳湖，他们没修什么像样的工事，就拉了道铁丝网，派了一个排的兵力看着。东边有条小路通湖口，也能走人，但路窄，大部队展不开。”
沈砚之蹲在地上看草图，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两条线：“南坡正面攻，伤亡小不了。北坡靠湖，看着陡，实际上比南坡好走——从湖面上绕过去，找几条渔船在猪头山北边靠岸，爬坡上去。北坡守军只有一个排，一个冲锋就能拿下来。”
“那得先弄船。”
“姑塘镇北头停着十几条渔船，今晚派人摸进去，把船弄出来。动作要小，不能惊动镇里的守军。”沈砚之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泥，“南坡这边同时动手，佯攻，闹得越响越好，把他们的注意力全吸到南边来。等北坡打响，山顶上的人一慌，南坡正面再转佯攻为主攻，前后一夹，猪头山就是咱们的。”
周怀远把方案记下来，又问了一句：“镇子里的保安团怎么办？打猪头山的时候他们要是出来增援——”
“让马福堂去办。”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他手底下那个团不是还没正经打过仗吗？这回给他个机会。让他带一个营从西边正面压上去，堵住镇子西口，打不进镇子没关系，把保安团困在镇里出不来就行。跟他说，打得好了，我给他报正式的番号。”
马福堂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村里蹲着抽烟，一听让他打姑塘镇西口，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搓着手问传令兵：“总指挥真这么说的？打好了给番号？”
传令兵点头。马福堂回头冲他手底下那个营喊了一嗓子：“兄弟们，抄家伙！总指挥看着咱们呢，这一仗打不好，往后别说自己是革命军！”
当天夜里十一点，南坡佯攻先打响了。沈砚之把二团拉上去，集中了六挺机枪往猪头山南坡招呼，打了一阵又停下来，停了一阵又打，弄得山上的守军搞不清对面到底是要攻还是骚扰。南坡守军指挥官不敢大意，把北坡那个排也调了半个排过来增援南边，北坡就剩下十几个兵守着。
午夜十二点半，侦察连连长带着三十个人从姑塘镇北头下水，把十一条渔船悄悄撑出来，沿着湖岸往猪头山北边划。船到山脚底下，三十个人分成三拨往上爬。北坡确实陡，但冬天草枯了根还扎在土里，拽着草根往上蹭，十几分钟就摸到了铁丝网跟前。守军那十几个兵正缩在壕沟里打瞌睡，听见动静抬头的时候，***已经顶到脑门上了。
北坡一丢，山顶的指挥所就乱了。南坡的二团听见北边枪响，立刻从佯攻转成真攻，两个连嗷嗷叫着往上冲。山上的守军前后受敌，撑了不到半个钟头就举了白旗，除了从东边小路跑掉二十来个人，剩下的全被堵在山顶上缴了枪。
猪头山一丢，姑塘镇里的保安团就慌了。马福堂掐着点儿从西边压上来，一个营的兵嗷嗷叫着往镇西口冲。保安团团长本来就是个见风使舵的主儿，一看山上都打完了，自己这边孤零零一个团，枪还没人家好，打了两枪就派人出来喊话说要“谈判”。马福堂没跟他谈，让他直接把枪堆在镇西口空地上，人空着手出来集合。保安团团长犹豫了半个钟头，最后把枪交了。
天亮的时候姑塘镇已经换了旗。沈砚之进城的时候，马福堂站在镇西口，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棉裤膝盖上磨了个窟窿，但腰杆挺得笔直，一见沈砚之就立正敬礼：“报告总指挥，姑塘镇拿下来了，保安团缴枪六百多支，俘虏四百多人，我部伤亡不到二十。”
沈砚之下了马，拍了拍马福堂的肩膀：“打得不错。回去把战报整一整，我批了就往总部报。你那个团的番号，这回能正经批下来了。”
马福堂咧着嘴笑，脸上的泥沟沟都挤到一块儿了。
姑塘打下来之后，九江城里的孙传芳残部就成了瓮中之鳖。九江守军原来有四个师的番号，但其中两个师在赣中被打残了，缩在城里的是两个补充团拼凑起来的一个旅，加上地方保安部队，总兵力不到五千。沈砚之把部队摆在九江城南和城东两个方向，又派了一个营到城北长江边上的码头附近转悠，摆出一副“陆路封死、水陆并进”的架势。
三月三号下午，九江城里的商会派人出城送信，说守军旅长愿意谈判。沈砚之让周怀远进城去谈，条件很简单：守军全部开出城缴械，枪留下，人往北走，爱去哪去哪。当天晚上守军旅长带着两个团出了城，在城北江边把枪堆成三座小山，带着人往黄梅方向走了。
九江一丢，赣北就算全拿下来了。消息传到南京，东路军总指挥部发电嘉奖，说“暂编第十九师克复姑塘、九江，行动迅速，应予传令嘉奖”。嘉奖令是电报发到师部的，沈砚之看完之后递给周怀远，说了句：“嘉奖归嘉奖，该盯着咱们的人还在盯着。”
他这话说得不假。九江拿下来第三天，龚伯循在南昌那边就动了。沈砚之派在南昌留守的那个营营长打电话来，说龚伯循这两天在南昌商会里放话，说“二十六师在姑塘收编的保安团武装，没有按总部规定造册上报，属于‘先斩后奏’”；又说“马福堂那个团的番号总部还没正式批，二十六师就让人家顶着番号行动，是‘僭越’”。
沈砚之听完电话，笑了一声：“这个龚伯循，蹲在南昌啥也不干，光翻嘴皮子。”
周怀远在旁边说：“总指挥，要不我回一趟南昌，当面跟他把话说清楚？”
“不用。他翻嘴皮子，咱们翻账本。”沈砚之把随身带着的那个硬壳笔记本翻开，翻到最近几页，拿钢笔写了几行字，“姑塘缴获的枪，我分了三堆——一堆是汉阳造，一堆是三八大盖，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土枪。汉阳造和三八大盖全部登记在册，连枪号都抄了，土枪没枪号，按数量报的。俘虏四百多人，愿意留的编入补充营，不愿意留的发了路费遣散，名单在政治部。这些账，他来查，随便查。”
“那马福堂那边呢？番号没批就让人行动，这话怎么回？”
“怎么回？实话回。”沈砚之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姑塘镇里的保安团是马福堂拿下来的，他不出手，我就得从正面硬啃猪头山，多死多少人？打仗的事，前敌指挥官有权临机处置。他龚伯循要是有意见，让他去问何应钦，问白崇禧——姑塘和九江是谁下令打的？是东路军总指挥部。马福堂的团临时配属二十六师作战，是周怀远签发的作战命令里写了的，白纸黑字，有据可查。”
周怀远听明白了：“那我就这么回他？”
“回。另外你给南京那边也发一份报，就说二十六师在姑塘、九江两战中收编地方武装及缴获物资的详细清单，随报附上，请总部核备。他龚伯循往总部递话，咱们也往总部递话，看谁的话管用。”
三月七号，沈砚之接到程振邦从武汉寄来的回信。信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砚之兄：来信收到。南昌龚某之事，弟在武汉亦有耳闻。此人系王柏龄心腹，来赣之前先到武汉转了一圈，与王柏龄派驻武汉办事处的人密谈半日。据弟了解，王柏龄对赣中作战中杂牌部队扩编过快一事颇有微词，曾向蒋总座建议‘对非嫡系部队应限制发展，以免尾大不掉’。蒋总座未置可否，但也没有否决。此事兄宜早做打算。另，何应钦那边弟已托人递话，将兄在赣中、赣北两战的战绩如实呈报。何应钦此人虽系蒋之亲信，但为人较王柏龄正派，对兄之战功颇为认可。兄可择机致函何应钦，将赣北战况及收编情形详细具报，以免王柏龄一面之词先入为主。振邦。”
沈砚之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揣进贴身口袋里。程振邦的意思很明白——王柏龄在蒋面前说他的坏话，蒋没表态，说明还在观望。这时候不能硬顶，得让何应钦那边替他说话。何应钦是东路军总指挥，他的意见在蒋面前分量不轻。
当天晚上，沈砚之给何应钦写了一封长信，把姑塘、九江两战的经过详细写了一遍，包括收编马福堂部的来龙去脉、缴获物资的分配情况、以及龚伯循在南昌的言论。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职部自编入国民革命军序列以来，一切行动听候总部指挥，从未敢有半点僭越。然前线战事瞬息万变，若事事均需先报后行，恐误战机。伏望总指挥明察。”
这封信发出去之后，沈砚之又把周怀远叫来：“你明天去一趟南昌，把龚伯循请到九江来，就说我请他吃饭，顺便把收编名册和缴获清单当面给他过目。他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
周怀远问：“他要是来了，当面挑刺怎么办？”
“让他挑。名册和清单都在我手里，他挑一条我答一条。答完了他要是还挑，那就说明他不是来查账的，是来找茬的。到那时候——”沈砚之把抽屉里的笔记本往桌上一拍，“这本账我往总部一递，让上头自己去查。查出来我沈砚之有一笔不清楚的，我辞职。查不出来，他龚伯循给我滚出江西。”
周怀远笑着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总指挥，你这本账真的一笔不漏？”
沈砚之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第一行写着从广东出发那天领的弹药基数，后面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收支记录。他把本子合上，拍了拍封面：“一笔不漏。从广东到江西，我经手的每一发子弹、每一支枪、每一个俘虏、每一块大洋，都有来龙去脉。他龚伯循想从账上找出毛病，下辈子吧。”
第二天上午，沈砚之刚吃完早饭，马福堂来了。进门先敬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包，搁在桌上：“总指挥，这是姑塘镇上那几家铺子凑的，说是给部队的慰问金，一共八百块。卑职没敢动，给您送过来。”
沈砚之把红纸包推回去：“慰问金你自己收着，给兄弟们买肉吃。记住一条——钱进了部队的门，账上就得写清楚。你收了多少，花了多少，花在哪儿了，一笔笔记下来。龚伯循要是问你，你就把账本拍他脸上。”
马福堂把红纸包揣回去，嘿嘿笑了两声：“总指挥放心，卑职回去就记上。”
马福堂走了之后，沈砚之站在九江城北的江堤上，看着长江水往下游淌。江面上有条小火轮正突突突地往东开，船屁股后面拖出一道白浪。周怀远从后头走过来，说南昌那边的电话来了，龚伯循答应后天来九江。
沈砚之点了点头，把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后天他来了，你安排他在师部吃饭，菜弄好点，酒不用上。他要是提马福堂的事，你让他直接问我。他要是提收编的事，你让他去找何应钦。他要是提我的事——”沈砚之笑了一下，“你就说总指挥在江堤上看水呢，没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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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传芳的部队在猪头山上修了工事，沈砚之从望远镜里能看见山腰上挖出来的壕沟和铁丝网，山顶那块猪头石旁边还搭了个棚子，有人进进出出，估计是前沿指挥所。镇子里也有兵，街上巡逻的不少，穿的灰军装跟孙传芳主力一个色，但沈砚之看了半天，发现这些兵的枪背得松松垮垮，走路迈着八字步，一看就是地方保安团改的。
周怀远从侦察连那边回来，摊开一张手绘草图：“总指挥，猪头山的工事主要修在南坡，壕沟三道，铁丝网两层，山腰上还设了四个机枪巢，火力交叉能把南坡封死。北坡是陡坡，靠着鄱阳湖，他们没修什么像样的工事，就拉了道铁丝网，派了一个排的兵力看着。东边有条小路通湖口，也能走人，但路窄，大部队展不开。”
沈砚之蹲在地上看草图，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两条线：“南坡正面攻，伤亡小不了。北坡靠湖，看着陡，实际上比南坡好走——从湖面上绕过去，找几条渔船在猪头山北边靠岸，爬坡上去。北坡守军只有一个排，一个冲锋就能拿下来。”
“那得先弄船。”
“姑塘镇北头停着十几条渔船，今晚派人摸进去，把船弄出来。动作要小，不能惊动镇里的守军。”沈砚之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泥，“南坡这边同时动手，佯攻，闹得越响越好，把他们的注意力全吸到南边来。等北坡打响，山顶上的人一慌，南坡正面再转佯攻为主攻，前后一夹，猪头山就是咱们的。”
周怀远把方案记下来，又问了一句：“镇子里的保安团怎么办？打猪头山的时候他们要是出来增援——”
“让马福堂去办。”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他手底下那个团不是还没正经打过仗吗？这回给他个机会。让他带一个营从西边正面压上去，堵住镇子西口，打不进镇子没关系，把保安团困在镇里出不来就行。跟他说，打得好了，我给他报正式的番号。”
马福堂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村里蹲着抽烟，一听让他打姑塘镇西口，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搓着手问传令兵：“总指挥真这么说的？打好了给番号？”
传令兵点头。马福堂回头冲他手底下那个营喊了一嗓子：“兄弟们，抄家伙！总指挥看着咱们呢，这一仗打不好，往后别说自己是革命军！”
当天夜里十一点，南坡佯攻先打响了。沈砚之把二团拉上去，集中了六挺机枪往猪头山南坡招呼，打了一阵又停下来，停了一阵又打，弄得山上的守军搞不清对面到底是要攻还是骚扰。南坡守军指挥官不敢大意，把北坡那个排也调了半个排过来增援南边，北坡就剩下十几个兵守着。
午夜十二点半，侦察连连长带着三十个人从姑塘镇北头下水，把十一条渔船悄悄撑出来，沿着湖岸往猪头山北边划。船到山脚底下，三十个人分成三拨往上爬。北坡确实陡，但冬天草枯了根还扎在土里，拽着草根往上蹭，十几分钟就摸到了铁丝网跟前。守军那十几个兵正缩在壕沟里打瞌睡，听见动静抬头的时候，***已经顶到脑门上了。
北坡一丢，山顶的指挥所就乱了。南坡的二团听见北边枪响，立刻从佯攻转成真攻，两个连嗷嗷叫着往上冲。山上的守军前后受敌，撑了不到半个钟头就举了白旗，除了从东边小路跑掉二十来个人，剩下的全被堵在山顶上缴了枪。
猪头山一丢，姑塘镇里的保安团就慌了。马福堂掐着点儿从西边压上来，一个营的兵嗷嗷叫着往镇西口冲。保安团团长本来就是个见风使舵的主儿，一看山上都打完了，自己这边孤零零一个团，枪还没人家好，打了两枪就派人出来喊话说要“谈判”。马福堂没跟他谈，让他直接把枪堆在镇西口空地上，人空着手出来集合。保安团团长犹豫了半个钟头，最后把枪交了。
天亮的时候姑塘镇已经换了旗。沈砚之进城的时候，马福堂站在镇西口，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棉裤膝盖上磨了个窟窿，但腰杆挺得笔直，一见沈砚之就立正敬礼：“报告总指挥，姑塘镇拿下来了，保安团缴枪六百多支，俘虏四百多人，我部伤亡不到二十。”
沈砚之下了马，拍了拍马福堂的肩膀：“打得不错。回去把战报整一整，我批了就往总部报。你那个团的番号，这回能正经批下来了。”
马福堂咧着嘴笑，脸上的泥沟沟都挤到一块儿了。
姑塘打下来之后，九江城里的孙传芳残部就成了瓮中之鳖。九江守军原来有四个师的番号，但其中两个师在赣中被打残了，缩在城里的是两个补充团拼凑起来的一个旅，加上地方保安部队，总兵力不到五千。沈砚之把部队摆在九江城南和城东两个方向，又派了一个营到城北长江边上的码头附近转悠，摆出一副“陆路封死、水陆并进”的架势。
三月三号下午，九江城里的商会派人出城送信，说守军旅长愿意谈判。沈砚之让周怀远进城去谈，条件很简单：守军全部开出城缴械，枪留下，人往北走，爱去哪去哪。当天晚上守军旅长带着两个团出了城，在城北江边把枪堆成三座小山，带着人往黄梅方向走了。
九江一丢，赣北就算全拿下来了。消息传到南京，东路军总指挥部发电嘉奖，说“暂编第十九师克复姑塘、九江，行动迅速，应予传令嘉奖”。嘉奖令是电报发到师部的，沈砚之看完之后递给周怀远，说了句：“嘉奖归嘉奖，该盯着咱们的人还在盯着。”
他这话说得不假。九江拿下来第三天，龚伯循在南昌那边就动了。沈砚之派在南昌留守的那个营营长打电话来，说龚伯循这两天在南昌商会里放话，说“二十六师在姑塘收编的保安团武装，没有按总部规定造册上报，属于‘先斩后奏’”；又说“马福堂那个团的番号总部还没正式批，二十六师就让人家顶着番号行动，是‘僭越’”。
沈砚之听完电话，笑了一声：“这个龚伯循，蹲在南昌啥也不干，光翻嘴皮子。”
周怀远在旁边说：“总指挥，要不我回一趟南昌，当面跟他把话说清楚？”
“不用。他翻嘴皮子，咱们翻账本。”沈砚之把随身带着的那个硬壳笔记本翻开，翻到最近几页，拿钢笔写了几行字，“姑塘缴获的枪，我分了三堆——一堆是汉阳造，一堆是三八大盖，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土枪。汉阳造和三八大盖全部登记在册，连枪号都抄了，土枪没枪号，按数量报的。俘虏四百多人，愿意留的编入补充营，不愿意留的发了路费遣散，名单在政治部。这些账，他来查，随便查。”
“那马福堂那边呢？番号没批就让人行动，这话怎么回？”
“怎么回？实话回。”沈砚之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姑塘镇里的保安团是马福堂拿下来的，他不出手，我就得从正面硬啃猪头山，多死多少人？打仗的事，前敌指挥官有权临机处置。他龚伯循要是有意见，让他去问何应钦，问白崇禧——姑塘和九江是谁下令打的？是东路军总指挥部。马福堂的团临时配属二十六师作战，是周怀远签发的作战命令里写了的，白纸黑字，有据可查。”
周怀远听明白了：“那我就这么回他？”
“回。另外你给南京那边也发一份报，就说二十六师在姑塘、九江两战中收编地方武装及缴获物资的详细清单，随报附上，请总部核备。他龚伯循往总部递话，咱们也往总部递话，看谁的话管用。”
三月七号，沈砚之接到程振邦从武汉寄来的回信。信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砚之兄：来信收到。南昌龚某之事，弟在武汉亦有耳闻。此人系王柏龄心腹，来赣之前先到武汉转了一圈，与王柏龄派驻武汉办事处的人密谈半日。据弟了解，王柏龄对赣中作战中杂牌部队扩编过快一事颇有微词，曾向蒋总座建议‘对非嫡系部队应限制发展，以免尾大不掉’。蒋总座未置可否，但也没有否决。此事兄宜早做打算。另，何应钦那边弟已托人递话，将兄在赣中、赣北两战的战绩如实呈报。何应钦此人虽系蒋之亲信，但为人较王柏龄正派，对兄之战功颇为认可。兄可择机致函何应钦，将赣北战况及收编情形详细具报，以免王柏龄一面之词先入为主。振邦。”
沈砚之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揣进贴身口袋里。程振邦的意思很明白——王柏龄在蒋面前说他的坏话，蒋没表态，说明还在观望。这时候不能硬顶，得让何应钦那边替他说话。何应钦是东路军总指挥，他的意见在蒋面前分量不轻。
当天晚上，沈砚之给何应钦写了一封长信，把姑塘、九江两战的经过详细写了一遍，包括收编马福堂部的来龙去脉、缴获物资的分配情况、以及龚伯循在南昌的言论。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职部自编入国民革命军序列以来，一切行动听候总部指挥，从未敢有半点僭越。然前线战事瞬息万变，若事事均需先报后行，恐误战机。伏望总指挥明察。”
这封信发出去之后，沈砚之又把周怀远叫来：“你明天去一趟南昌，把龚伯循请到九江来，就说我请他吃饭，顺便把收编名册和缴获清单当面给他过目。他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
周怀远问：“他要是来了，当面挑刺怎么办？”
“让他挑。名册和清单都在我手里，他挑一条我答一条。答完了他要是还挑，那就说明他不是来查账的，是来找茬的。到那时候——”沈砚之把抽屉里的笔记本往桌上一拍，“这本账我往总部一递，让上头自己去查。查出来我沈砚之有一笔不清楚的，我辞职。查不出来，他龚伯循给我滚出江西。”
周怀远笑着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总指挥，你这本账真的一笔不漏？”
沈砚之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第一行写着从广东出发那天领的弹药基数，后面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收支记录。他把本子合上，拍了拍封面：“一笔不漏。从广东到江西，我经手的每一发子弹、每一支枪、每一个俘虏、每一块大洋，都有来龙去脉。他龚伯循想从账上找出毛病，下辈子吧。”
第二天上午，沈砚之刚吃完早饭，马福堂来了。进门先敬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包，搁在桌上：“总指挥，这是姑塘镇上那几家铺子凑的，说是给部队的慰问金，一共八百块。卑职没敢动，给您送过来。”
沈砚之把红纸包推回去：“慰问金你自己收着，给兄弟们买肉吃。记住一条——钱进了部队的门，账上就得写清楚。你收了多少，花了多少，花在哪儿了，一笔笔记下来。龚伯循要是问你，你就把账本拍他脸上。”
马福堂把红纸包揣回去，嘿嘿笑了两声：“总指挥放心，卑职回去就记上。”
马福堂走了之后，沈砚之站在九江城北的江堤上，看着长江水往下游淌。江面上有条小火轮正突突突地往东开，船屁股后面拖出一道白浪。周怀远从后头走过来，说南昌那边的电话来了，龚伯循答应后天来九江。
沈砚之点了点头，把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后天他来了，你安排他在师部吃饭，菜弄好点，酒不用上。他要是提马福堂的事，你让他直接问我。他要是提收编的事，你让他去找何应钦。他要是提我的事——”沈砚之笑了一下，“你就说总指挥在江堤上看水呢，没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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