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斗在大明 > 关山风雷 > 第0581章 南昌炮声刚落兄弟要分家

第0581章 南昌炮声刚落兄弟要分家

    南昌城是八月里打下来的。

    沈砚之的部队从德安方向压过来的时候,守军孙传芳部一个师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城墙上的机枪架了三层,护城河外围拉了铁丝网,铁丝网上挂满了空罐头盒子,夜里有人摸过去就叮当乱响。沈砚之围着城转了两天,拿望远镜把城墙根底下看了个遍,最后跟程振邦的老部下韩铁生说:“不打城。打他屁股后头的补给线。”

    韩铁生带着两个团绕到南昌南面,三天之内截了孙传芳两批弹药、一列粮车。城里的守军撑了不到七天就开始往外放老百姓——放出来的人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蹲在城门口哭,说里头连马料都吃光了。第八天凌晨,守军从北门突围,沈砚之早料着这一手,北门外两里地的稻田里埋伏了三个团,等突围的人过了河走到半当中突然开火,打了半个钟头,守军扔了枪满田埂跑。

    南昌城头换了旗。

    沈砚之进城那天,脚下踩着一层碎砖烂瓦,街上连个像样的店面都没剩几家。老百姓躲在门板后面往外瞅,瞅见这帮当兵的扛着红旗、穿得灰扑扑的、脚上蹬着草鞋,有人大着胆子出来问:“你们是哪部分的?”

    “国民革命军。”沈砚之把马缰绳递给勤务兵,蹲下来跟那老头说,“老伯,城里还有粮食没有?”

    老头愣了一下,扭头往巷子里跑,边跑边喊:“开门的!开门的!是革命军!不抢东西的!”

    韩铁生站在旁边,把军帽摘下来擦汗,擦完往头上一扣,嘴里嘟囔:“打了半个月,总算进了个像样的城。军长,今晚能不能找个澡堂子泡一泡?身上都馊了。”

    “先把城防布好,伤员安置了,粮仓清点了,再说洗澡的事。”沈砚之抬脚往城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给程振邦留的位子——把指挥部正堂那面墙上的挂图取下来,换一幅新的南昌城防图。旧的带回南京去。”

    韩铁生不吭声了。程振邦牺牲快半年了,沈砚之走到哪儿都留着他的位子——指挥部里挂一张副军长的椅子,吃饭的时候桌上摆一副空碗筷。底下人开始觉得别扭,后来看习惯了,再后来有人私底下说“军长这是把老程当活人待”。沈砚之听见了也不恼,只说了句:“他活着的时候替我挡了一枪,死了替他留个座,不算多。”

    进了城第三天,麻烦来了。

    先是武汉那边来了个电报,满纸的公文腔调,大意是“宁汉两方对北伐战略出现分歧,请各部原地待命,听候武汉政府统一调遣”。电报底下盖着武汉国民政府的红戳子。沈砚之看了两遍,把电报搁在桌上没吭声。

    隔了一天,南京又来了一封,这回是蒋介石亲自署名的电报,语气热络得不像公事:“砚之兄克复南昌,厥功至伟。中正已备薄酒,盼兄来宁一叙。另有一事相商,望兄拨冗。”后头附了份名单,列着“清党”期间从国民革命军里“清除”出去的地下党籍军官,要求各军“参照办理”。

    沈砚之把两封电报并排搁在桌上,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韩铁生站在旁边等得腿都酸了,忍不住问:“军长,怎么回?”

    “先不回。”沈砚之把两封电报叠起来锁进抽屉里,“你去把政治部的柳主任叫来。”

    柳主任叫柳伯钧,是军里的政治部主任,也是地下党员——北伐军里像他这样的人不少,国民革命军各军政治部差不多都有地下党人主持工作。柳伯钧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半截粉笔,他正在给部队办识字班,袖口上沾了粉笔灰。

    “柳主任,南昌城里的工会、农会、学生会,现在是谁在管?”

    “工会刚恢复起来,负责人叫熊大昌,原来是南昌铁路工厂的钳工。农会在城郊,负责人姓周,是个种田的老把式。学生会最活跃,南昌一中的学生娃,领头的是个女学生叫傅玉珍。”柳伯钧一口气说完,又补了一句,“都是这半个月里新搭起来的架子,人没问题,就是缺经验。”

    沈砚之点了点头:“你帮我办件事——明天上午,把这三拨人请到指挥部来,我请他们吃饭。菜不用好,管饱就行。”

    柳伯钧愣了一下:“请他们吃饭?军长,现在外头风声紧得很,武汉跟南京眼看着要分家,您这时候跟工农团体走得近——”

    “我就是因为风声紧才要请他们。”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外头院子里勤务兵正拿水管子冲地上的马粪,“柳主任,你也是老党员了。我问你一句话——北伐打到现在,我们死了多少人?”

    “军里报上来的数字,阵亡一千七百多,伤三千出头。”

    “这一千七百人里头,有几个是地主老财的儿子?有几个是银行家的少爷?有几个是当官的儿子?”沈砚之转过身来,看着柳伯钧,“大部分是农民的儿子、工人的儿子。他们在前头拿命换下来的城,后头有人要分家,分家之前还想着把跟着我们一路打过来的工农团体一刀切掉——你觉得我该站哪边?”

    柳伯钧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军长,你这番话,我能不能跟底下的人说?”

    “能说。但别往外传。咱们军里自己知道就行。”

    第二天中午,指挥部后院的石榴树底下摆了两张八仙桌。熊大昌来了,三十来岁的铁匠,胳膊比韩铁生的大腿还粗,坐下来先把桌上的茶壶拎起来灌了半壶,抹了把嘴说:“沈军长,你打南昌城的时候,我们工会在城里组织纠察队护着电厂和水厂,没让溃兵给炸了。这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韩铁生跟我说了,要不是电厂保住了,咱们进城头三天都得摸黑。”

    熊大昌咧着嘴笑,拿手指头敲桌子:“那好,我跟你说个事——孙传芳撤走之前留了一手,在城南青云谱仓库里藏了八千支枪,拿稻草盖着,说是‘民用物资’。我们纠察队前天摸进去看了一眼,真是枪。这事我们工会自己吃不下,得你派兵去接收。”

    沈砚之扭头看韩铁生。韩铁生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下午带人去。”

    农会的老周是个干巴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坐下来先给沈砚之递了一袋旱烟:“军长,抽烟。我自己种的,不比你们当官的纸烟差。”沈砚之接过来卷了一根,点上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老周乐得直拍大腿。笑完了老周说正事:“城郊七个乡,今年早稻收成不好,挨着城的几个村被溃兵抢过一轮,种子粮都给翻走了。你要是不管,明年开春这几个村的地就得荒一半。”

    “管。你回去统计一下缺多少种子粮,我让军需处从缴获里头拨。”

    老周把旱烟袋往桌上一磕:“痛快。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打交道——不绕弯子。”

    学生会那个傅玉珍最后开口。十八九岁的女学生,剪个齐耳短发,说话跟连珠炮似的:“沈军长,我们学生会办了个平民夜校,教工人和城郊农民识字,现在缺课本、缺粉笔、缺灯油。能不能从军费里拨一点?”

    沈砚之笑了:“军费里没有灯油这一项。不过我私人给你出一笔钱,够你买一个月的粉笔和灯油。一个月之后你拿着夜校的成绩单来找我,成绩单上要是有三十个工人能写自己的名字,下个月的钱我接着出。”

    傅玉珍眼睛亮了:“三十个?我给你教出六十个!”

    这顿饭吃完,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在南昌城里传开了——新来的沈军长跟工会农会学生会的坐一桌吃饭,还给拨枪拨粮拨钱。老百姓听了心里踏实,可有人听了不踏实。

    当天晚上,南京方面安插在军里的联络参谋何竞先就找上门来了。何竞先是黄埔三期的,名义上是军部参谋,实际上是蒋介石派在各军里的眼线。他敲开沈砚之的门,满脸堆笑:“军长,南京来电问咱们军里清党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兄弟我好回话。”

    沈砚之正就着油灯看地图,头也没抬:“清什么党?”

    “就是……名单上那些人。政治部柳伯钧、一团指导员陈立平、还有几个营连级的政工干部,名单上都有名字。”

    沈砚之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搁,抬起头来。何竞先被他看得后脖颈子发凉,笑容僵在脸上。沈砚之慢慢开口:“何参谋,你是黄埔几期的?”

    “三期的,军长。”

    “三期那会儿,我在讲武堂。你们黄埔的学生军东征陈炯明的时候,我带着部队在粤北打策应。那一仗死了多少黄埔学生,你还记得吗?”

    何竞先脸色变了:“记得。军长,这跟清党——”

    “那一仗死的人里头,有国民党员,有个地下党员,死的时候都穿着一样的军装。打惠州的时候,地下党员冲在最前面,陈炯明的人拿机枪往下扫,第一个爬上城墙倒下的那个连长叫什么来着——叫曹渊,是个地下党员。何参谋,你让我现在把军里这些地下党员清出去,你猜底下当兵的会怎么想?”

    何竞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给南京回电,就说——南昌刚克复,部队正在整补,清党事宜暂缓办理。等整补完了再说。”沈砚之重新拿起铅笔,低头看图,“另外你加一句,就说我沈砚之说的——北伐还没打完,孙传芳在江北还有几个师,这时候在内部搞清党,等于给敌人送枪。要清,打完仗再清。”

    何竞先讪讪地走了。韩铁生从隔壁屋探出脑袋来:“军长,你这番话传回南京,老头子怕是要骂娘。”

    “骂就骂。他骂他的,我打我的。”沈砚之把铅笔往桌上一拍,“明天你去青云谱把那八千支枪提出来,编一个补充团。另外,让柳伯钧把政治部的摊子扩大——原来一个政治部不够,设三个科:组织科、宣传科、民运科。民运科就让熊大昌和老周挂名当副科长,傅玉珍当干事。”

    韩铁生嘿嘿笑了两声:“军长,你这是明着跟南京对着干啊。”

    “我这是明着跟孙传芳对着干。”沈砚之把地图一卷,“谁想分家,等把外头的敌人打完了再分。现在分,就是给敌人递刀子。”

    何竞先的电报发回南京之后,蒋介石那边沉默了好几天。可武汉方面却来劲了——武汉政府派了个特使到南昌,揣着汪精卫的亲笔信,让沈砚之“旗帜鲜明地站在武汉方面反对蒋介石的军事独裁”。特使姓白,是个能说会道的政客,在指挥部里坐了一个下午,从“革命正统”讲到“党纪国法”,满嘴都是大词。

    沈砚之给他续了三回茶,最后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他:“白先生,我问你一句话——武汉政府手里有多少兵?”

    白特使噎了一下:“这个……国民革命军大部分都在武汉政府节制之下……”

    “直接归武汉政府调遣的有几个军?”

    白特使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张发奎的第四军、唐生智的第八军、还有……”

    “张发奎现在在哪儿?”

    “在……在九江。”

    “唐生智呢?”

    “在……在武汉。”

    沈砚之把茶杯搁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孙传芳在江北还有五个师。我这儿离南京不到四百里地,离武汉一千多里。你让我站武汉,武汉的兵能过来替我守南昌?还是说,你打算让孙传芳替我守?”

    白特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汪精卫的信收进皮包,干笑两声:“军长再考虑考虑,不急,不急。”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韩铁生站在门口送客,等白特使走远了,回头冲沈砚之竖了个大拇指:“军长,你这一竿子把武汉也得罪了。”

    “我没得罪谁。我说的是实话——谁把兵拉过来替我挡孙传芳,我听谁的。光拿嘴说革命,不拿兵来,那就别怪我说话不好听。”

    韩铁生乐了:“那要是南京和武汉都恼了,不给咱发饷怎么办?”

    沈砚之从抽屉里翻出熊大昌送来的那张青云谱仓库的枪支清册,拿手指头弹了弹纸面:“八千支枪,够我编两个团。南昌城里的电厂、水厂、铁路工厂都归工会管着,咱们自己印票子自己花。他南京不发饷,我找熊大昌借。他武汉不给粮,我找老周赊。办法总比困难多。”

    韩铁生愣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军长,你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搞钱也是一把好手。”

    “少拍马屁。明天带人去青云谱提枪。提完了把城郊那七个乡的种子粮拨下去。另外——”沈砚之低头在纸上写了个条子,“帮我给上海发个电报,找一家印刷厂印一批夜校课本,钱从我私人账上走。”

    韩铁生接过条子看了一眼:“军长,你私人账上还有多少钱?”

    “不多了。上回给阵亡弟兄家里寄抚恤金,寄出去大半。”

    韩铁生把条子揣兜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军长,程副军长要是还在,他准得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准说——‘沈砚之这个人,给他一个团他能打一个师,给他一个师他能折腾出一个天下’。”

    沈砚之看着韩铁生关上门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笑完了低头继续看图,铅笔尖在南昌城北面的防线上画了一道又一道。

    外头南昌城里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是老百姓在庆祝光复。鞭炮声里混着傅玉珍在夜校上课的声音,她在教工人们念:“工人——农民——联合——起来——”

    沈砚之搁下铅笔听了一会儿,把油灯捻亮了些。

    http://www.fendouzaidaming.com/yt131966/5162458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fendouzaidaming.com。奋斗在大明手机版阅读网址:www.fendouzaidami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