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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幻境引魂,祀碑遗痕

    那阵凉意是从脚底漫上来的。踏过祀碑之后脚下的路就不再是原来的路了。青石板整整齐齐一块压着一块,石缝里塞着干硬的苔,可这石板像是刚被人扫过。路两侧的墙有高有矮有整有塌,墙根的青苔是湿的像是才落过雨。村道上空的天却是灰蒙蒙的看不见日头也看不见云,只一片压得极低的死沉沉的灰。

    "怪了。"陈风道。

    "哪儿怪?"叶婉道。

    "这些草是干的,可墙根是湿的。"陈风蹲下捏起一根石缝里的草道,"草干说明这里久不下雨。墙根湿说明刚有一场沿着墙根下的雨。这一村一百年前的那一场雨还下在这儿。"

    "那场雨就是出事那一夜下的雨。"苏雨桐道,"咱们现在走在他们那一夜。"

    四个人都没说话。风不知从哪儿呜呜地吹过来,那风不冷却带着一股子潮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

    林宇走在最前头,脚踩上第一块青石的时候那阵凉意顺着脚底一直窜到天灵盖。

    "都打起精神。"他道,"进了村就出不了幻境了。"

    "出不了是什么意思?"陈风道。

    "意思是不把这道题解了咱们四个人就得一直在这座村里走到死。"林宇道。

    "走到死?"叶婉道。

    "走到死。"林宇道。

    四个人在村道上走。两侧的断墙东倒西歪墙上爬满了青苔。走了没几步叶婉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陈风问。

    "那边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叶婉抬手指着左前方一堵半塌的土墙。

    四个人都看向那堵墙。墙根底下空荡荡的只有一蓬枯草。

    "没有人。"陈风道。

    "刚才有。"叶婉道。

    她话音刚落那堵墙根底下又浮起一个模糊的影子。灰扑扑的蜷成一团像是有人蹲在那儿抱着膝盖。影子一点一点凝实能看清穿了件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她蹲在那儿嘴唇一张一合像在念叨什么。听不清可那声音却像是贴着耳根子响的。

    "孩子别往前走了前头井里的东西醒了。"那声音道,"走啊趁它还没彻底醒走啊孩子。别被它留住……别再多死一个……"

    四个人都僵住了。

    林宇的喉咙动了动。他没有回头只低声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那是安魂咒。

    "灵台守一魂归于寂。尘归尘土归土昔年故人今请安眠……"

    淡金色的微光顺着他的声音从他周身漫开像一层极薄的光纱落向那堵墙根。老妇人的影子怔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张脸上糊满了黑看不清五官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她看着林宇。

    "孩子你是来接我们的吗?"她道。

    "是。"林宇道,"我是来接你们回家的。"

    老妇人的影子抖了一下。然后她的影子像浸了水的墨一点一点淡下去最后化作一粒极淡的光点。光点悬在墙根轻轻晃了晃像是鞠了一躬然后消散了。

    "她走了?"叶婉轻声问。

    "走了。"林宇道,"可她不记得自己死了。她以为她还在那一夜还在劝人走。她劝了一百年。"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又往前走了一段。村道中央一片空地像是从前赶集的地方。地上散落着几根拴马的石桩桩上还系着半截烂得看不出颜色的缰绳。空地边立着一座半塌的庙。门楣上的匾额横七竖八地裂着剩了半个"土"字再也认不出原来的名字。庙门口蹲着两头石狮子。一头狮子头朝着村里另一头狮子头朝着村外。

    "两头狮子不一个朝向。"陈风道。

    "这是守门的规矩。"苏雨桐道,"守村庙的狮子本应两头都朝外把邪祟挡在门外。可现在一头朝里了。朝里的那头是不让它守了,让它们看着村里的人别跑出去。"

    林宇的脚步在庙门口顿了一下。庙里黑黢黢的可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极淡的熟悉的气从庙门里漫出来。是他念了一路的安魂咒的气。

    "这庙里从前也有人供过香火。"他顿了顿道,"有人在这庙里替全村的人求过平安。求了一辈子。她求的那些都应在别处。"

    四个人都没接话。林宇又低声念了一句安魂咒。淡金色的光从庙门口扫过。庙里那点微弱的香火气轻轻晃了晃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冲他们欠了欠身。

    又往前走了十几步。右侧一间塌了半边的屋子里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娘——娘——"那哭声一声接一声又尖又脆,"娘你在哪儿我看不见了——"

    叶婉的脚顿住了。她的眼底泛起了那圈青光。

    "别停。"林宇低声道,"那是残念。"

    "我知道。"叶婉道,"可那声音我在哪儿听过。"

    "听过?"陈风道。

    叶婉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间塌了半边的屋子。屋里黑黢黢的可那哭声却一声比一声近。

    "娘——娘——你答应我一声——"

    叶婉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她倒退了一步。

    "别听了。"林宇道。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身前又低声念起安魂咒。淡金色的光漫过那间屋子的门口。屋里的哭声像是被一只手捂住了一点一点低下去最后没了声息。

    可叶婉还在发抖。

    "那声音跟我小时候在巷子里听过的那一声一模一样。"她哑着嗓子道,"那一声是有人在火里喊我跑别回头。我一直不知道那是谁在喊。也一直不知道那是不是我自己喊出来的。"

    "喊你的人把你拉出来了吗?"林宇道。

    叶婉怔了一下:"拉出来了。我活着走到这儿了。"

    "那就是拉出来了。"林宇道。

    "可连他是谁都想不起来了。"叶婉道。

    "想不起来不怪你。"林宇道,"那天的火那么大能活着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叶婉没有再接话。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间屋子看了很久。

    "走吧。"她终于道,"别停了。"

    林宇应了一声。他回头又看了那间屋子一眼。屋门口那点淡金的光最后闪了一下熄了。

    "这村里也有一个跟我一样在火里丢了家的孩子。"她道,"他也在一直等着有人去接他。"

    "接了他他就能走了。"林宇道。

    "嗯。"叶婉深吸一口气,"走。别停。咱们得快。有人还在火里等着咱们去接。"

    四个人继续往村里走。越往里走两侧断墙里的人影就越多。有扛着锄头的汉子站在田埂上朝他们招手。有背着孩子的妇人站在门边嘴唇一张一合听不清在说什么可那眼神满是哀求。有穿着寿衣的老人拄着拐一步一步往村中央走。还有抱着红盖头的姑娘坐在破门框上一声一声哭自己的嫁妆。有举着纸钱的孩子追着风里看不见的东西满村子跑。有坐在门槛上磨刀的男人磨一下抬头看一眼井的方向又低头磨一下。

    "那个磨刀的想干什么?"陈风道。

    "他想去井边。"叶婉道,"他磨了一百年刀磨好了就要去井边。可他永远磨不好。他到死都没走到井边。"

    林宇的安魂咒一直没停。可那些残念不像村口那老妇人。它们不靠近也不消散。它们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像是在认他。

    "它们在看什么?"陈风道。

    "看咱们。"苏雨桐道。

    "不。"林宇道,"它们在认。认我。我念的安魂咒它们认得。这一村的残念等一个会念安魂咒的人等了一百年。它们等的不是四把剑也不是什么本事。它们等的是一个能送它们走的人。"

    "可你送得完吗?"陈风道。

    林宇没有回答。他念咒的声音低下去又扬起来。

    "送不完。"他道,"可能送十天送不完。也可能送一辈子送不完。可我能送一个是一个。"

    "他要去井边。"苏雨桐道,"他死的时候正要去井边打水。他到死都没打上那桶水。"

    林宇的安魂咒一直没停。淡金色的光一直漫在他周身。每念一遍就有三五个人影化作光点消散。可这人影像永远散不完。越往里走越多。

    "这样不行。"陈风忽然道,"你一直念迟早要把自己耗干了。"

    "那也得念。"林宇道,"不念他们就一直困在这儿。"

    "可你耗干了谁去接链子?"陈风道。

    林宇没有说话。他只是念。淡金色的光在他身周越来越淡。

    "林宇。"叶婉忽然道。

    "什么?"

    "你看那是什么?"叶婉抬手指向村道尽头。

    四个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村道尽头一片开阔的空地上立着一座倒塌了大半的建筑。地基还在残存的石柱歪歪扭扭立在荒草里。中央立着一块石碑比村口那截完整得多碑身上刻满了字。

    "祀堂。"苏雨桐道,"那是这座村的祀堂遗址。"

    四个人走近那块石碑。碑上的字在一百年的风雨里已经模糊了可依稀还能认出一些。刻的是古村的历史还有一段一段的正统祀法残篇。

    "这块碑比村口那截老。"陈风蹲下身手指抚过碑身道,"上面记的是这座村从建村到守井到那场变故的全部。可这里这些纹路被人改过。"

    四个人都凑过来。碑身中段有一片纹路原本应该是整整齐齐的正统镇墟纹。可现在那些纹路被人一笔一笔勾改过:有的被延长了有的被接到了旁边的纹上有的干脆被凿掉重新刻。一个端端正正的"镇"字被人勾改了末笔添了一钩变成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邪纹。

    陈风蹲在碑前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在纸上飞快地描。他没有描那些完整的纹专描被改动的地方。描着描着他停了。

    "不对。"他道。

    "哪儿不对?"林宇道。

    "这纹不是一笔改完的。"陈风指着纸上描的几笔道,"你看这里先凿掉原纹再补新刻。可这一凿一补深浅不一样。这一道深这一道浅。中间隔了不是一年。这碑上的纹至少被人改过三次。"

    "三次?"苏雨桐道。

    "三次。"陈风道,"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往邪里走得更深一点。第一次只是动了镇井纹的边角像是试探。第二次动了镇井纹的枢纽把镇改成养。第三次干脆连养纹的规矩都破了加进了喂食的引子。这不像一个外来的贼偷偷摸摸改的。"

    "像什么?"叶婉道。

    "像一个住了很久的人隔三差五地来动一下。"陈风道,"他改这碑改了几十年。"

    四个人都沉默了。

    "几十年。"林宇缓缓道,"一年一年地改一次一次地试探最后击致命。那个人不是外人。他就住在这村里。他就住在这碑守着的那口井旁边。"

    风又呜呜地吹过。

    "可这碑上没有留下那个人的名字。"苏雨桐道,"他改了三次改了这么多年却没有留下一个名字。"

    "他不想让人知道。"林宇道,"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知道他是谁。这就是当年异端留下的手笔。他们就是在这块碑上把正统纹改成了邪祀纹。改了这座村的运数。从守护变成了养育从镇井变成了喂井。一村人的命就是从这块碑上被改掉的。"

    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个被改过的邪纹。

    "可他们改得掉这块碑上的纹改不掉这座村原本是干什么的。它本来是一个守村守着那口井守着井底那个东西不要出来。他们是好人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可他们被害的时候没有人来救他们。"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四个人站在碑前。安魂咒的光还在林宇周身淡淡地亮着可那光已经很弱了。叶婉的眼底青光一圈一圈地转。她没有看碑也没有看祀堂。她看着村中央那口井的方向。

    "井底的黑气在动。"她忽然道,"白天它慢入夜它快。现在比天亮时又快了一些。它在等什么。"

    "等什么?"陈风道。

    "等它觉得火候到了的那一刻。"叶婉道,"可长老说火候还没到。那它在等谁?"

    四个人都看向村中央。村中央的天空比别处更灰。那口井的方向像是一个看不见的漩涡把周围的光一点一点往里吞。

    就在这时碑后的祀堂废墟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四个人都僵住了。

    "听。"叶婉道,"像是人。"

    "不像。"陈风道,"像风灌进空屋子的声音。可这里没风。"

    林宇的安魂咒在舌尖上打了半个转又咽了回去。

    "不是残念。"他道。

    "为什么?"苏雨桐道。

    "残念不会有这种声音。"林宇道,"残念哭残念喊残念求。可不会叹气。叹气是活人才有的。"

    四个人看向那座倒塌了大半的祀堂。

    "走。"林宇道,"进去看看。"

    祀堂的门早就塌了。跨过断掉的石槛里面是个空荡荡的大殿。殿顶塌了大半天光从破口漏下来落在一地碎瓦上。

    陈风蹲在门槛边用手掌压了压地上的碎瓦。

    "瓦是干的灰也是干的。可这殿里没有那股干味儿。"他道,"这地方像是有人在这儿喘过气。"

    苏雨桐没有接话。她抽了抽鼻子。

    "不是死人味儿。"她道,"也不是香火味儿。是一股很淡的像常年煎的那种安神汤的味儿。这祀堂里从前有人在这儿熬过安神汤。"

    殿中央立着一座石台。石台很矮台面磨得发亮像是被人跪拜了一百年磨出来的。

    "这是祭台。"苏雨桐道,"祭台本该摆在庙里。可这座村的祭台摆在了祀堂里。因为他们祭的不是神。他们祭的是那口井。"

    林宇绕着祭台走了一圈。祭台的东南角积着一层薄灰。别的角灰厚独这一个角灰薄。像是有人常在这儿蹲着摸过。

    "陈风把这里的灰扫开。"林宇道。

    陈风依言蹲下身用袖子把那一角薄灰拂开。灰下露出一块青石。青石的一边微微翘起。像是一扇能掀开的门。

    风又呜呜地从祀堂的破口灌进来。那声叹息像是又响了一下。极轻。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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