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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诸军选锋

    长安城外,效节军校场上,刚刚归营的军士还没来得及卸甲。

    几辆大车停在辕门旁,车上堆着缴来的刀槊,另有两筐断箭。一名军吏蹲在车边点数,点到半截,被远处的喝令声惊得抬起头。

    赵密已经迎了出去。

    王建走在前面,葛从周与他相差半步,郭崇韬抱着军籍,落在二人身后。

    寒暄过后,众人进帐。赵密请王建上坐,自己坐在侧席,张归厚则命人将各都名册送了进来。

    王建没有推让。

    这样的座次,他从前也坐过。王建和凉军其他将领不同,来投李业时,他已经是一州刺史,入凉国之后,地位不在秦彦、李弘义、张归霸等都指挥使级别的元从之下。

    当然,若论军中根基,又是另一回事。

    葛从周比他来得早,营中许多将校见了葛从周,远远便会抱拳招呼;见了他,礼数更周全,却往往须有人引见。

    今日这道军令,给了他调遣诸军的权柄。至于这些人以后肯不肯真正服他,还要看入蜀之后。

    “清剿还剩多少地方?”王建问。

    “几处山寨,已经遣人招谕。”赵密道,“大股的都散了。余下那些,不必再动大军。”

    张归厚将名册推过来。

    “可调的部伍都在这里。伤病未愈者另册,不敢混报。”

    郭崇韬接过,先看驻地,再看各都实数。王建却没有急着点人,起身邀众人再去校场。

    一队步卒刚领过干粮,蹲在背风处吃饼。见诸将过来,都头忙要唤人列队,王建摆手止住,随意问了几句去过哪些地方、近来走过多少山路。

    一名军士起身时,左腿有些不便。

    葛从周看见了,走过去让他卷起裤脚。膝下旧伤尚未长好,绑腿一拆,血便洇了出来。

    “还没销伤籍?”

    那军士低着头。

    “能走。”

    都头连忙道:“是他自己求着归队,并非营中催逼。”

    葛从周没理他,只问那军士:“前日行军,谁替你背的粮?”

    军士不吭声,旁边几人也都低了头。

    葛从周便明白了。

    王建站在一旁,没有抢着发话。葛从周看过伤口,替那军士将裤脚放下,才回身道:

    “都统,此人恐怕得留下养伤。”

    “留下。”王建道,“伤愈再补归原队,不必另调他处。”

    军士抬起头,神色松了些。

    他怕的原来不是少打一仗,是伤养好了,熟悉的人却都走了。

    回帐以后,王建点了两都步卒,又在另一份名册上停住。

    “骁骑都,我也要。”

    张归厚握着茶盏,没立刻放下。

    效节军两支精锐骑军,骁骑、龙骧,天下闻名,从军士到战马都是逐年选出来的。

    这两都各八百人,连队正换一个,都须反复斟酌。

    “都统要多少?”

    “全都。”

    张归厚放下茶盏。

    “蜀道狭险,若只是用来传令探路,不必动骁骑。”

    “山中用步卒,出山后用他们。”

    王建看向赵密。

    “我在大王面前请一万兵,若连这两千骑都凑不齐,到成都城外,怕是只能等陈敬瑄来打我。”

    赵密笑了笑。

    “军令既在,自当听都统调遣。只是这一去,马医、护械的匠兵,都须随行,不能只拣人马。”

    “正要一并带走。”

    张归厚听到这里,才将骁骑都的册子取出,放到郭崇韬面前。

    “马匹另有一册,少一匹都要记清。”

    郭崇韬应下,没有因为对方语气生硬便多说什么。

    出了营门,葛从周与王建并辔而行。

    “张归厚不是舍不得给都统兵。”他道,“这批马养得久,前些日子清剿,旁人借去二十匹,他都跟着问了三回。”

    王建笑道:“舍不得才好。若随手便给了我,我还得再验一遍。”

    葛从周也笑了。

    王建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抱着几卷名册的郭崇韬。

    “往后各营交来的人马军械,先请葛将军看过,再入总册。”

    王建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却也是个精细人,他当然知道,李业信任他不假,但作为部下,自己却不能不摆正位置。

    葛从周虽然在军中地位不如他,但论追随李业的资历,却是比王建早许多的。李业既然派葛从周来给他当二把手,便是有监督牵制的意思在,这一点李业不会明说,但王建不能真的装傻。

    “是。”

    郭崇韬答得并无迟疑。

    这次行营,两位副都统,葛从周居前,他居后。别说王建特意交代,便是不说,这个次序他也不敢乱。

    军政学堂第一批出来的人里,他如今职务最高,刘鄩次之。营中有人称许,自然也有人等着看笑话。

    河西军选兵时,王建又点了一个名字。

    “刘鄩随军,领两都骑兵。”

    郭崇韬笔尖停了一下。

    这名字他心中早就有了,却一直没提。刘鄩任河西军左厢兵马副使,在同出学堂的人中升得很快,此时由自己荐举,未免多一层说不清的意味。

    如今王建先开口,他便只记名,不再添话。

    刘鄩奉召过来,行礼之后,先看了骑军南下的日程。

    “末将请将驮畜、草料另列,不与步军混发。”

    王建问:“怕饿着马?”

    “怕到了山里,有粮无草。战马空着肚子驮甲过岭,出山之后,便只能看着蜀人跑。”

    葛从周接过日程,看了一会儿。

    “有几段路,得下马走。”

    “人能走。只要军令容得下,不以掉队论罪。”

    王建伸手,将日程上的一处日期圈住。

    “改。山中如何行进,你先拟来,不必拿马去赶这个日子。”

    刘鄩这才领命。

    临出帐,他与郭崇韬目光相接,微微点了点头,未多寒暄。

    两人如今都有了自己的差遣,见面反倒比学堂里拘谨。郭崇韬望着他出去,将那一千二百骑的数目重新核了一遍。

    数日间,各军名册陆续送齐。

    河西军步卒三都,两千人;骑兵两都,一千二百。陇右军步卒五都,三千二百,其中摧偏军两都,一千二百强弩手。效节军步卒两都,一千四百,另有骁骑都八百骑。

    护卫、传令及修桥、开路、护械军士,另编九百,效节军出八百,陇右军出一百。

    共九千五百人。

    民夫、雇募工匠与兴元后援,不在此数。

    兵尚未全部会集,王建先遣葛从周率已编妥的千余步卒南下,带上文吏、工匠,接应先前派往兴元的招抚使者。

    临行前,葛从周来辞。

    王建将李业颁下的招谕文书递给他。

    “兴元愿降,便依章程接收。不必为了等我,把人晾在城门里。”

    葛从周双手接过。

    “城门、府库,末将先替都统看住。”

    王建送他到辕门,等那面旗出了营,才转身回帐。

    ……

    李业看完抽兵册,又翻开留守诸军的簿籍。

    入关之前,效节、河西、朔方、陇右、归义五军,合计约五万人,安西都护府还有数千驻军。单看总数,足以应付一场大战。

    可眼前这几卷册子,翻来覆去,竟处处都在要兵。

    李弘义所领归义军原有七千五百余,调入关中两千五百,留在河西的五千,还要防吐蕃、回鹘,随时接应西域。入关诸部也已分派驻守,不能再随意挪动。

    朔方军一万人,由张归霸统领。关中战时抽来的少量兵马已经回调,银夏党项尚在,黄河对岸又多了一个不得不防的河东。

    河西军一万一千,秦彦留镇五千,入关六千归杨师厚统领。此次抽走三千二百,余部还要编作兴元后援。

    陇右军同是一万一千,李唐宾亲率七千入关,原镇留四千。如今伐蜀取三千三百,华州备援又须出两千骑,剩下的也各有去处。

    效节军约万人虽已移镇关中,除伐蜀三千、东调一千骑外,还要拱卫长安,清靖各县。

    这些都是原有编额,真正点验起来,还有阵亡未补、伤病未愈之数。

    李业将册子合起,揉了揉眉心。

    “再得了蜀中,难道还从这些人里分?”

    敬翔没有立即回答。李振道:“降军可用一部分。”

    “能用多少,眼下谁也说不准。”

    李业起身走了几步。

    “从前兵都聚在西面,军号依河西、陇右分,调起来方便。如今人到了关中,粮从关中出,名籍却还挂在旧镇。再过两年,查一营兵,怕是要往三处发文。”

    敬翔道:“臣也有此虑。只是眼下大战将起,不宜骤改。”

    “这次不改,你与兴绪兄先拟章程。”

    李业指着西面几处驻地。

    “西域既定,卫所、蕃卫已渐成形,旧军中哪些必须留下,哪些可以轮换出来,逐处核清。关中须练新军,不能有一处盗起,便调效节军去追。”

    李振问:“蜀中呢?”

    “先把降军核实。能守地方的,留守地方;可用的将校,另行选拔。新军要多少人,粮从何处来,都列给我看。”

    敬翔点头,提笔记下。

    李业又道:“别只报一个兵额。教新卒的队正、押官,从谁军中抽,也要写明。到时候各营都肯给伤兵,不肯放老卒,这军一样练不成。”

    正说着,杨师厚进来辞行。

    后援已经点齐,他要先往凤翔,再过大散关,经凤州向兴元去。

    李业让人收起公文,亲自送他出门。

    “三弟,南边那些人,多半撑不住几日。你到了兴元,先安顿自己,别又与军士一道睡在棚屋里。”

    杨师厚笑道:“臣是去坐镇后方,又不是抢头功。”

    “你知道便好。”

    到了阶下,李业停住脚步。

    “王建在前面,要用他的才,也得让他放开手。粮草、后路,交给你这个兄弟,我才放心。”

    杨师厚收起笑意。

    李业话中没有明说,但杨师厚却不难听懂,伐蜀主将是王建,杨师厚没必要干预指挥。但反过来说,杨师厚控制后路的同时,也是控制住入蜀通道。

    “小弟明白。前军听王都统的,我守好兴元。”

    李业拍了拍他的手臂,送他上马。

    ……

    葛从周抵达兴元城外时,前来迎接的官吏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一名头发花白的司户捧着印匣,身后跟着几个军将,袍甲并不齐整。众人看见凉军旗号,远远便下马候着。

    招抚使者早已往返数次。沿途关寨相继交出,城中也知道守不住,此时仍在争执的,只剩降后如何安置。

    领头的都将见了葛从周,先交印信,又小心问道:

    “下官所部,能否仍驻旧营?兵卒家小都在城中,骤然远调,恐怕人心不安。”

    葛从周没有接印,示意身旁文吏上前验收。

    “名籍先交来。愿留地方的,点验之后编入守军;愿归农的,另行安置。”

    那都将忙道:“下官是想,仍由旧将约束,免得……”

    葛从周看了他一眼。

    那人后半句话便低了下去。

    他想留下的,终究是自己手里这支兵。

    “你可留三十名旧卒随身听用。”葛从周道,“其余按军令编定。俸粮照新籍发,不再由各营自行向百姓征取。”

    都将脸色变了变,身旁一名部将却悄悄扯了扯他的袍袖。

    凉军攻破潼关的消息,他们早已听熟。朱温都退回河南了,凭兴元这些凑起来的散兵,又能守多久?

    何况城中豪强昨日还遣人来讨欠粮,口气比从前硬了许多。

    再拖下去,只怕连这三十个亲兵都保不住。

    都将低下头。

    “谨遵将军之命。”

    交接比葛从周预想得还快。

    当日午后,凉军接管城门与仓场。旧军退出要地,各自回营等候点验;府中书吏捧着旧簿,随凉军逐仓查粮。

    军士没有散进坊中,只在指定地方驻扎。几家早早卸下门板、等着被搬取货物的铺户,守到天黑,也没等来索要的人。

    次日,城中便有卖饼的挑着担子,试探着走到凉军营外。

    杨师厚抵达时,兴元已经恢复了些市声。

    葛从周出城迎接,交过守军、仓粮的册子,便请将沿途搜得的南路图籍送交王建。

    旧日府吏却另捧了一份请见名帖,呈到杨师厚面前。

    几家地方豪族大户听说真正的凉国重将到了,都想先来拜见。这也不稀奇,随着李业地位日重,他这两个义兄弟便也是名传天下,都知是凉军内地位最高的帅臣。

    他率军入兴元,难免让旁人觉得,他杨师厚才是此战主将。

    杨师厚翻了一眼,放下。

    “核田粮、修道路的事,留下谈。若是请改前军差遣,往王都统那里递。”

    府吏连忙应下。

    葛从周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原还担心两处军府并立,下面的人会借机两头请示。杨师厚这句话说出去,往后许多麻烦便省了。

    待府吏退下,杨师厚才问:“你几时南下?”

    “等都统军令。”

    “那便再住几日。这一路辛苦,你带来的人也该换换鞋。”

    他低头看了一眼葛从周脚上磨开的靴边,笑着让亲兵去取自己的备用靴。

    “大小差不多,先穿着。入蜀打仗,不必从脚底下省。”

    葛从周也笑了,拱手谢过。

    傍晚,兴元归附的文书封好,与新查出的仓粮数目一同送往北面。

    另有一封信,单独送到王建手中。

    是南路探子带回来的。

    利州以北,成都派来的军士正在加固守栈营。沿路几处旧寨换了守将,商旅只许分批通过,连驮货的骡马都要逐头查验。

    王建将信看完,放在案角。

    帐外,几名匠兵还在为强弩缝制防潮的皮套。针脚穿过厚皮,发出细微的涩响。

    他叫来郭崇韬。

    “给葛将军去信,请他先遣熟悉道路的人南下。各寨驻了多少兵,栈路能否通行,都要查清。”

    郭崇韬接过急报,略看了一眼。

    “招谕的使者,还去么?”

    “去。只是不能等他们回话,才往前走。”

    王建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正在装车的弩械。

    “这条路,得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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