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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一百万不是最后一个数

    “岑女士想请您回学校。”

    那个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手里那本深色的簿子还翻着。

    “补课资格、宿舍、领用,三样一起恢复。”

    “另外,这个是给您的。”

    三句话。

    从他上楼到说完,不到一分钟。

    三月十七号,周二,晚上六点五十五。

    屋里只有温良一个人。

    礼拜二晚上没有学生。

    “您贵姓。”温良说。

    “免贵姓何。”

    “何先生是学校的人吗。”

    “不是。”

    “那是家委会的。”

    “也不是。”

    “我给岑女士做事。”

    温良点了一下头。

    “您坐。”

    “不坐了。”

    “那您站着。”

    那个人看了一眼屋里。

    十二平米。

    一张床,一张旧课桌,一个塑料凳,两条长凳靠墙。

    北墙上贴着五十三张纸片,左边有四行红字。

    他的眼睛在那面墙上停了两秒。

    停完他把眼睛收回来了。

    “温老师,我先把话说明白。”

    “这个不是私底下的事。”

    “这笔钱是有名目的。”

    “什么名目。”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校友会,优秀教师关怀金。”

    “章程上有,历年也发过。”

    “去年发了两个人,前年发了三个。”

    “都是走账的,能查。”

    温良这时候把手上那本教案合上了。

    “校友会。”

    “对。”

    “这个会我听说过。”

    “那您就好办了。”

    “我不好办。”温良说。

    “怎么讲。”

    “我上个月刚在一份账上看见过这个会。”

    “两年前十一月,这个会给学校送过一箱笔。”

    那个人的表情没有变。

    “送笔是好事。”他说。

    “是好事。”

    “那您还提它干什么。”

    “我不提它。我只是听见‘校友会’这三个字,就想起来了。”

    “人记性就是这样。”

    那个人没有接。

    他把手里那本簿子往前递了一下。

    “数您来定。”

    温良看着那本簿子。

    里头那张是空白的。

    抬头印好了,日期填了,签章那一块已经盖上了。

    只有金额那一栏是空的。

    “您说个数。”

    “我不说。”

    “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这个数,这件事就变成我们两个人的事了。”

    “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不是。”

    温良站起来了。

    “您刚才说的三样。”

    “补课资格、宿舍、领用。”

    “这三样是学校收的,一样一张单子,都盖了章。”

    “您说恢复。”

    “您凭什么说恢复。”

    “岑女士说话,学校听。”

    “这句话。”温良说。

    “您敢写下来吗。”

    那个人笑了一下。

    笑得很客气。

    “温老师,您别为难我。”

    “我不为难您。”

    “您写不下来,那就说明这句话是您口头说的。”

    “口头说的,我今天答应了,明天您不认,我什么也没有。”

    “所以这三样我不谈。”

    “那钱呢。”

    “钱能写下来。”

    “钱是您手里这张纸。”

    “这张纸我不推回去。”

    那个人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温良一眼,又低下头去。

    “您的意思是收下。”

    “我的意思是:您填个数,把它放在这张桌子上。”

    “然后您下礼拜一晚上八点再来一趟。”

    “为什么是下礼拜一。”

    “因为那天晚上这屋里有二十六个孩子。”

    屋里静了两秒。

    “这个不用那么麻烦吧。”

    “麻烦。”

    “您今天说的三样,哪一样都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那三样收走的时候,是当着全班收的。”

    “通知贴在公告栏上,全校都看见了。”

    “收的时候那么大声,还的时候不能这么小声。”

    那个人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那本簿子放在旧课桌上,拿出一支笔。

    他填得很快。

    写完他把笔收起来,把那一页撕下来,压在桌上那本教案底下。

    压好之后他用手指按了一下。

    “下礼拜一,八点。”他说。

    “我来。”

    铁楼梯响了。

    巷口那辆车倒着退出去,倒了很久。

    那张纸在旧课桌上放了六天。

    温良没有把它拿起来看。

    他也没有把它收进抽屉。

    它就压在教案底下,露出一个角。

    这六天他每天晚上在这张桌上备课。

    台灯是新买的,二十九块,夹在桌沿上。

    灯一开,那个角就在光里。

    礼拜四晚上乔阿姨上来收房租。

    她看见那张纸的角,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一张纸。”温良说。

    “我看着像支票。”

    “是支票。”

    “那你不收起来?”

    “收起来就成我的了。”

    三月二十三号,周一,晚上八点。

    二十六个人都到了。

    这一回没有人站在门外。

    楼道里那三条长凳搬进来两条,屋里还是坐不下,还是有人坐在书包上。

    八点零八,铁楼梯响了。

    响的声音跟学生上来不一样。

    一步一步,很匀。

    那个人出现在门口。

    还是那身西装,还是没打领带。

    他看见满屋子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何先生。”温良说。

    “您来了。”

    “……来了。”

    屋里二十六个人全转过来看他。

    “您稍等。”温良说。

    “我叫几个人。”

    他走到门口,往楼下喊了一声。

    “乔阿姨。”

    底下应了。

    “您上来一下。”

    “把楼下几位也叫上来。”

    三分钟里,楼道上站了十几个人。

    乔阿姨、五金铺子那两口子、开小卖部的、隔壁栋收废品的(就是邱大川他爸)、还有几个只是听见动静出来看的。

    贾师傅也来了,拎着他那个暖水瓶,站在最外头。

    “温老师,”那个姓何的说,“这个事……”

    “不着急。”温良说。

    “您再等一分钟。”

    他回身走到课桌前。

    他把教案掀开,把底下那张纸抽出来。

    六天没动过。

    “这张纸是上礼拜二晚上放这儿的。”他说。

    “放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场。”

    “所以今天得有人在场。”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

    举到跟眼睛齐平的地方,正面朝着屋里。

    “我念了。”

    “抬头: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校友会。”

    “事由:优秀教师关怀金。”

    “收款人:温良。”

    “日期:三月十七日。”

    他停了一下。

    “金额。”

    “壹佰万元整。”

    屋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那个声音很清楚,是从长凳那边来的。

    坐在课桌旁边那个女生的笔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去捡。

    楼道上那十几个街坊里,有一个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

    “杜小满。”温良说。

    “……嗯。”

    “我去年到手多少,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七万一。”

    “教龄七年,中学二级,加班主任津贴。”

    “工资条我每个月都留着,在那个纸箱最底下。”

    “你算一下。”

    杜小满没有拿笔。

    她算得很快。

    “十四倍。”

    “还多六千。”

    “十四倍。”温良说。

    “你们都听见了。”

    楼道上那个街坊这一回说出来了。

    “温老师,这钱不能不要啊。”

    是五金铺子那个男的。

    “一百万。”他说。

    “我这铺子干一辈子也挣不来。”

    “而且他说了是合法的,走账的。”

    “您要是不要,回头人家还说您清高。”

    “您说得对。”温良说。

    “这钱合法。”

    “账上能查,章是真的。”

    “我今天不说这钱脏。”

    “那您……”

    “我不说这钱脏。”

    “我问一个别的。”

    他把那张纸放下了。

    不是撕,不是折,也不是收进口袋。

    他把它平平地放回旧课桌上,正面朝上。

    放好以后他把手拿开了。

    “屋里二十六个人。”

    “楼道上十几位。”

    “何先生也在。”

    “我问一句,你们谁想答谁答。”

    “他们出这么多,是为了让我干什么。”

    没有人说话。

    那个姓何的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

    屋里静了大概五六秒。

    然后有一个声音。

    很小,从书包堆那边来的。

    是三十一号。

    “……让您别管我们了。”

    他说完自己低下头。

    温良看着他。

    “对。”

    他没有再往下说。

    没有说“所以我不要”。

    没有说“老师不会走的”。

    也没有转身去撕那张纸。

    “何先生。”

    “……嗯。”

    “东西我没动。”

    “它在这张桌子上放了六天,今天我第一次拿起来,就是刚才念的那一次。”

    “现在还在这儿。”

    “那您是要还是不要。”

    “我今天不回答这个。”

    “今天我只办一件事:让这屋里所有人都知道这张纸上写的是多少。”

    “这件事办完了。”

    “那您什么时候答复。”

    “您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答。”

    “不过下回您来,我还是要叫人。”

    那个姓何的看了一眼那张放在课桌上的纸。

    他没有去拿。

    他转身下楼了。

    铁楼梯响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可是楼道上十几个人都听见了。

    “温老师。”

    “一百万不是最后一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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