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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填满了念完了,当场撕掉

    “温老师,我又上来了。”

    铁楼梯第二次响的时候,屋里的人还没散。

    八点二十六。

    那个姓何的重新站在门口。

    跟刚才一样的位置,一样没进来。

    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一点,上楼上快了。

    “您没走。”温良说。

    “到楼下了,又回来了。”

    “中间干什么去了。”

    “打了个电话。”

    “请示了一下。”

    温良看了一眼表。

    “您是八点十八下的楼。”

    “现在八点二十六。”

    “八分钟。”

    那个人没有说话。

    “您说吧。”

    “岑女士说,”那个人开口了,“这个数字可以再乘二。”

    屋里一下子有了动静。

    不是说话,是二十几个人同时动了一下——有人坐直了,有人转过头,有人手里的笔停了。

    楼道上那十几个街坊,前头几个往门里挤了半步。

    温良没有动。

    “何先生。”

    “嗯。”

    “您刚才在楼下,是不是把我这屋里的情况跟人说了。”

    “……说了。”

    “说了什么。”

    “说您把学生和街坊都叫上来了。”

    “说您把数念出来了。”

    “还说什么。”

    那个人停了一下。

    “说您没有撕。”

    温良点了一下头。

    “然后那边就说乘二。”

    “……对。”

    “八分钟。”温良又说了一遍。

    “一百万到两百万,八分钟。”

    “中间没有问我要什么。”

    “没有问我为什么不要。”

    “也没有换一个条件。”

    “只是把数乘了个二。”

    他转向屋里。

    “你们看清楚这是什么。”

    “这不是谈条件。”

    “这是问价。”

    那个姓何的把那本深色簿子拿出来了。

    他没有辩。

    他翻开簿子,撕下第二张,放在旧课桌上,拿笔填。

    填的时候屋里没有一点声音。

    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坐在门槛上那三个人都听见了。

    填完他把笔收起来。

    “温老师。”

    “您要是嫌不够,还可以说。”

    “不用了。”温良说。

    他走过去,把那张新的拿起来。

    昨天那张——一百万那张——还在桌上,正面朝上。

    他把新的那张放在旧的上头,两张对齐。

    对齐以后他用手指沿着边捋了一遍,捋平了。

    “杜小满。”

    “……嗯。”

    “再算一遍。”

    “两百万,除七万一。”

    杜小满这一次没有立刻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来。

    “二十八倍。”

    她说完自己抬手捂了一下嘴。

    不是要笑,是那个数说出来以后她自己也吓了一下。

    楼道上有人“嘶”了一声。

    “二十八年。”五金铺子那男的说。

    “温老师,您干到退休也挣不来这个数。”

    “您说得对。”温良说。

    他把那两张纸举起来了。

    举得比刚才高,正面朝着屋里,让后头坐书包上那几个也看得见。

    “先别急着看我撕不撕。”

    “撕不撕是一秒钟的事。”

    “这一秒钟你们看完就走了。”

    “走的时候你们记住的是一个动作。”

    “我要你们记住的是纸上写的什么。”

    “我先给你们算一样东西。”

    “这屋一个月房租四百。”

    “两百万,够我在这儿住四百年。”

    “乔阿姨这楼盖起来才二十几年。”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再算一样。”

    “你们五十三个人。”

    “两百万分下去,一人三万七千七。”

    温良停了一下。

    “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这屋里有几个人,家里为了这个数发过愁。”

    “我不点名。”

    “可你们心里有数。”

    没有人说话。

    坐在长凳最里头那个男生低下头。

    坐在他旁边的那个没有看他。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们心疼我。”温良说。

    “是要你们知道这两张纸有多大。”

    “因为我一会儿要把它们撕了。”

    “撕之前你们得先知道我撕的是什么。”

    “不知道有多大,撕了就不算数。”

    “为什么不算数。”

    “撕一张空白纸,谁都会。”

    “撕一张填满了的、签了字的、盖了章的——那才叫撕。”

    “所以我先填,填完念,念完再撕。”

    “那就成了演给你们看。”

    屋里静了很久。

    楼道上那十几个人一个都没有走。

    贾师傅在最外头,暖水瓶放在脚边。

    “何先生。”温良说。

    “您过来一点。”

    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屋里。

    他站在课桌那一侧。

    温良把那两张纸捏在手里,对齐了。

    他没有揉,没有团。

    他两只手一边捏住一头,从中间对折了一下,压出一道印。

    压完他顺着那道印撕。

    撕得很慢。

    两张纸叠在一起,撕起来有点厚,撕到一半的时候纸边发出一声钝响。

    撕开了。

    左手一半,右手一半。

    他没有把纸扔在地上。

    也没有揉成团。

    他把左手那一半递过去。

    那个姓何的抬手接住了。

    然后温良把右手那一半也递了过去。

    那个人的手已经拿着东西了。

    他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没有立刻把手拿出来。

    那半张纸就悬在两个人中间。

    一秒。

    两秒。

    三秒。

    屋里二十六个人,楼道上十几个人,全都看着那只手。

    没有人出声。

    楼道上有个学生把身子往里探了半步。

    到第五秒的时候,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他接住了。

    “撕了。”温良说。

    “省得您回去说我想过。”

    那个人低头看着自己两只手里那两半。

    “您这是何必。”

    “不撕您也可以不要。”

    “放着不动就是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昨天晚上我没撕。”温良说。

    “它在这张桌子上放了一夜。”

    “今天您下楼打电话,跟那边说的第三句就是‘他没有撕’。”

    “所以那一夜,在你们那边算成了‘他在考虑’。”

    那个人没有反驳。

    “东西在我手上一天,你们就多一天可以那么说。”

    “说一个月,别人就信了。”

    “撕了,这句话就说不出来了。”

    “撕的不是钱。”

    “撕的是‘他想过’这四个字。”

    那个姓何的把两半纸对到一起,看了一眼。

    “章还在上头。”他说。

    “作废流程我得走。”

    “您走。”

    “要我签个什么吗。”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

    “那您带走。”

    他把两半纸叠好,收进包里。

    拉链拉上的时候声音很轻。

    “今天几点了。”温良问。

    “八点四十一。”杜小满说。

    “还有四十九分钟。”

    “该干什么干什么。”

    屋里的人开始动了。

    有人重新翻开本子,有人去够刚才掉在地上的笔。

    坐在门槛上那三个转回身去。

    楼道上的街坊陆陆续续往下走,铁楼梯响得很杂。

    那个姓何的还站在原地。

    “何先生。”温良说。

    “您慢走。”

    “温老师。”

    他这一回的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那种客气的、办事的调子没有了。

    “岑女士让我带句话。”

    温良站住了。

    “她说她不是要买您。”

    “那是什么。”

    那个人把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她是想问您一件事。”

    “问什么。”

    “这个我不知道。”

    “她没跟我说。”

    他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跟着她做事六年了。”

    “她要办的事,从来都是让我来办。”

    “这一回她说她自己来。”

    他说完就走了。

    那两半纸他一直捏在手里,走的时候也没有放下。

    楼下那扇门响了一声。

    温良站在屋里没有动。

    墙上那四行还在。

    右边那一大片还是空的。

    他从簿子上又撕了一张空白的,在上头写了一行。

    三月十一日,来人两个,签一张,撕一张。撕的那张两半都带走了。

    写完他把日期压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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