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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没有人再来过第二次

    “寄存物开启,得本人或者直系亲属申请。”

    管理员是坐着说这句话的。

    他说完把那本记录合上了。

    “这个不是我卡你。”

    “这是规矩。”

    “我知道。”温良说。

    四月十一号,周六,上午十一点四十。

    “那您就明白了。”管理员说。

    “本人得来。本人不来,得他儿子、他闺女、他老伴儿。”

    “这三样你占哪一样。”

    “一样都不占。”

    “那就没辙。”

    温良没有争。

    他把那张对折的稿纸收回口袋里。

    “那我先不说开箱。”他说。

    “我先问您一件跟开箱没关系的。”

    “你问。”

    “三年前办这个的时候,登记要不要看证件。”

    “要啊。”

    “不看证件我敢给他办?”

    “看什么证件。”

    “身份证。”

    “必须是原件,复印件我不认。”

    “号码记在本子上吗。”

    “记。”

    “证件号那一栏我们必填。”

    “不填这一栏,我们年底交不了差。”

    温良点了一下头。

    “那个号我不要。”

    “我也不能给你。”

    “我知道。”

    他往前坐了一点。

    “我只要您回答我一句:”

    “那个号,当年对上了吗。”

    管理员愣了一下。

    “什么叫对上了。”

    “号和人,脸和照片。”

    “您说必须看原件。”

    “那您当年看的时候,人跟证件是不是一个人。”

    “……那当然是。”

    “对不上我能给他办?”

    “我是当着他面核的。”

    温良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坐在那儿没有说话,坐了大概三秒钟。

    杜小满在旁边看着他。

    她后来跟邱大川说,那三秒钟里老师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可是他两只手在膝盖上按得很紧。

    “老师傅。”

    “嗯。”

    “您刚才那句话很重要。”

    “我说什么了。”

    “您说:我是当着他面核的。”

    管理员没听明白。

    “这有什么重要的。”

    温良没有解释。

    他站起来,走到墙那边。

    “那张收费标准,我能看看吗。”

    “那玩意儿贴那儿就是给人看的。”

    温良走到墙前头。

    那张纸有点年头了,纸面泛黄,边上卷起来,用透明胶粘着。

    上头分两大块。

    左边是墓位。

    右边是寄存。

    寄存那一块底下有三行。

    寄存三年

    寄存五年

    寄存十年

    温良把这三行看了两遍。

    “老师傅。”

    “又怎么了。”

    “这上头只有三档。”

    “三年、五年、十年。”

    “对啊。”

    “我们这儿就这三档。”

    “那有‘永久’这一档吗。”

    管理员摇头。

    “没有。”

    “寄存哪有永久的。”

    “地方就那么大,我们哪敢答应人家永久。”

    温良回到桌边。

    那张存根还摊在桌上,是刚才管理员从盒子里抽出来的那张。

    “您看这一行。”

    管理员低头。

    项目:物品寄存(永久)

    “……”

    “‘物品寄存’四个字是印在上头的。”温良说。

    “后头那个括号,是留着填年限的。”

    “括号里那两个字是手写的。”

    “‘永久’两个字是有人拿笔填进去的。”

    管理员把那张存根拿起来,凑到眼前。

    他看了很久。

    “……这个字不是我写的。”

    “那是谁写的。”

    “填表的人填的。”

    “表是他自己填,填完我收钱、开票、盖章。”

    “括号里填几年,我不看?”

    管理员没有立刻答。

    “我看金额。”他说。

    “收多少钱我盯着,这个错不了。”

    “括号里填几年,我扫一眼就过去了。”

    “那您现在看看金额。”

    管理员低头看那个数。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收费标准。

    然后他又低头看那个数。

    “老师傅。”

    “……这是三年的钱。”

    杜小满在旁边“啊”了一声。

    她自己捂住了嘴。

    “三年的钱,写了永久。”温良说。

    “那这算什么。”

    “这就是您刚才说的那句:您看金额,不看括号。”

    “他把‘永久’写进去了,可他没有多交一分钱。”

    “他交的是三年。”

    管理员把存根放回桌上。

    他坐了下来。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您这儿有《寄存管理规定》吗。”

    “有。”

    “印的册子,柜子里有一摞,来办事的一人发一本,没人要。”

    他去柜子里翻出来一本。

    薄薄的,二十几页,封皮是那种发白的绿。

    温良接过来,从第一页开始翻。

    他翻得不快。

    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第九条的时候停住了。

    他把那一页按住,转过来。

    “您念。”

    “又要我念。”

    “您念是记录。”

    管理员戴上老花镜,念了。

    第九条寄存期满后三个月内无人续费或办理领回手续的,视为逾期。逾期满二年,管理方可依程序开启寄存物,登记造册,并在管理处及园区入口公告三十日。公告期满无人认领的,按无主物处理。

    念完他把老花镜摘了。

    “这条我们从来没用过。”

    “一次都没有?”

    “二十年了,一次都没有。”

    “没赶上过这种事。”

    “东西寄在这儿的,家里人年年都来。”

    “到了年头我们打个电话,人家就来续了。”

    “那这一份呢。”

    管理员看着桌上那张存根。

    “……这一份我没打过电话。”

    “为什么。”

    “因为上头写着永久。”

    “写着永久的,我们不催。”

    “我这三年从来没往那一格看过第二眼。”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有辆车开过去,轮子压在土路上响。

    “老师傅。”温良说。

    “您别急着答我。”

    “我把话说全了您再答。”

    “你说。”

    “亲属我不是。”

    “这一条我认,我不装。”

    “可这东西已经超期三年了。”

    他把那本册子推回去。

    “第九条说的是:逾期满二年,管理方可以开启。”

    “这一条里头没有‘申请人’三个字。”

    “它写的不是谁能申请。它写的是你们可以办。”

    “办不办在你们。”

    “我今天来,不是申请开箱。”

    “我是来把逾期这件事告诉你们的。”

    管理员把那本册子拿回去,自己又看了一遍第九条。

    看完他抬起头。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绕。”

    “不绕。”

    “绕的是我要是说‘我申请’,您就得驳我。”

    “驳完这件事就完了。”

    “我不让您驳我。我让您自己去看那一格。”

    管理员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也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

    “这个得报上去。”

    “主任批了才能动。”

    “那要什么材料。”

    “一个是我们这边的逾期核实表,我填。”

    “一个是……”

    他停了一下。

    “一个是得有个由头。”

    “什么叫由头。”

    “总得有人跟这事沾边吧。”

    “完全不相干的人跑来说‘你们那儿有个东西逾期了’,主任要问我这人是谁。”

    温良看了一眼表。

    十二点零六。

    “我打个电话。”

    他走到平房外头,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打的。

    杜小满和邱大川在屋里,隔着门能听见一点。

    “武主任。”

    “……在城郊。”

    “不是那个事。”

    “……对,就一份说明。”

    打了大概四分钟。

    他回来的时候手机还拿在手里。

    “礼拜一。”他说。

    “礼拜一上午我们年级组长过来一趟。”

    “他带一份学校的情况说明。”

    “学校?”管理员说。

    “学校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三年前那位登记人,”温良说,“是学校的人。”

    “他填的单位,写的是我们学校。”

    “您那本子上有这一栏。”

    管理员把本子翻开又看了一眼。

    “……有。”

    “写的是十四中。”

    “那学校就是原单位。”

    “原单位出一份说明,说明这个人跟学校的关系、以及学校目前联系不上他。”

    “这个能不能当由头。”

    管理员想了想。

    “……能。”

    “有单位盖章的东西,主任那儿好过。”

    礼拜一上午九点四十,武大军来了。

    他自己骑的电动车,骑了一个多小时,裤腿上全是土。

    进门第一句是“这地方真难找”。

    那份说明他带来了,两页。

    打印的,学校的抬头,底下盖了教务处的章,还有他自己的签名。

    “我念给你听过没有。”他问温良。

    “没有。”

    “那我念一遍你听着。”

    “有一句你要是觉得不对,现在改还来得及。”

    他念了。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念了出来。

    我校确曾有此人任教。现有关档案不完整,联系方式无从查证。

    “这句话我改了三遍。”武大军说。

    “头一遍我写的是‘查无此人’。”

    “写完我自己看着别扭。”

    “第二遍我写的是‘情况不明’。”

    “还是别扭。”

    “最后我写了‘确曾有此人任教’。”

    “这个我敢签字。”

    “别的我不敢。”

    温良接过那两页看了一遍。

    他看完没有说话,把纸还回去了。

    材料交上去是十点二十。

    管理员填了逾期核实表,附上收费存根的复印件,两份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袋。

    “多久有信儿。”武大军问。

    “三天。”

    “三天准信儿?”

    “主任礼拜四下午过来一趟,当面批。”

    “批了怎么办。”

    “批了就定日子开。”

    “开的时候得有人在场,得登记造册,得拍照。”

    “开完还要公告三十天。”

    回去的路上,武大军载着温良。

    电动车走得不快,土路颠。

    出了土路上柏油以后,武大军说了一句。

    “三天。”

    “嗯。”

    “你这三天准备干什么。”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坐在后座上,手里还捏着那张收费存根的复印件。

    上头那个日期他从上午看到现在。

    六月十二日。

    三年的钱,交到那一天为止。

    从那一天往后数三年,就是这个月。

    也就是说,那笔钱交完以后。

    没有人再交过第二笔。

    也没有人再来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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