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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墟眼幻境,黑影窥营

    那个穿着百年前衣衫的人站在晨雾里,面朝村里背对着他们。四个人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出声,像四块石头僵在村口的荒草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人影动了。他不是往前走也不是转身,整个人一点一点淡下去,像是晨雾把他一点一点收走了。等雾散到能看清村子轮廓的时候,村口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那截爬满青苔的祀碑和碑下那截露着"葬"字的木头。

    "他是谁?"叶婉轻声问。

    "不是人。"林宇道,"不是活人。"

    "是残念。"陈风道,"一个百年前死在这儿的村民的残念。他站在村口面朝村里,是想回村里去,可他回不去了,所以一直站在那儿看着村里。"

    "像一个回不了家的人。"苏雨桐缓缓道。

    四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进村吗?"叶婉问。

    "先不进。"林宇道,"刚才那个东西是给咱们看的,看这座村不是空的,里面还住着东西。书翁说别贸然闯。"

    "那就在这儿干等着?"陈风道。

    "不等着。"林宇道,"先看。把这座村从外头看清楚了再进。"

    四人退到村口外一片地势稍高的土坡上,居高临下看整座古村。陈风掏出他那卷图铺开,趴在地上拿手指一寸一寸描着图上的山形,眉头越拧越紧。

    "村坐落在一条山脊上,前后都是林子,只有村口这一条路通进去,像是整座村被山抱在怀里。"

    "抱着也是镇着。"苏雨桐道。

    "镇?"陈风问。

    "你看四周的山势。"苏雨桐抬手往四下里一指,"东西南北四座山头刚好把这座村圈在当中,像四只手捧着一口碗,碗里盛的就是那口井。"

    "这是一个天然的阵。"陈风道。

    "不是人摆的。"苏雨桐道,"是山自己长成的,山在镇着这口井。"

    "那为什么还会出事?"

    "因为有人在这天然的阵上动了手脚。"苏雨桐道。

    "谁?"

    "邪宗。"林宇道,"书翁说这座村的祀阵被人改过,改的就是那口井周围的那圈纹。原本那圈纹是镇井的,被改过以后成了吸井的。从那以后井底的东西不是被镇住了,是越养越肥,肥到一口井装不下了就溢了出来。"

    "溢出来就成了那场雾?"陈风道。

    "嗯。"林宇道,"也成了这一村人被困住的那场雾。"

    叶婉一直站在土坡上惧瞳亮着看了很久。

    "那口井我能看穿墙体了。"她忽然道,"井周围有一圈极老的纹,纹上有几处断口,断口处在冒黑气。像是那圈纹本来是一条完整的链子,有人把链子的几个环撬断了。撬断的地方井底的东西就从断口往外渗,渗了多少年那个东西就把整座村浸透了。"

    "浸透。"林宇低声道,"也就是书翁说的残念千年不散。"

    他顿了顿:"这座村坐落在一处天然墟眼上,村民世世代代守着这口井镇着这个墟眼。可那个被改了的祀阵把守护变成了养育,一村人死在墟气暴走之中,死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死了,所以残念才会千年不散。"

    "那书翁说的那道题是什么?"陈风道。

    "题就是把那条链子接回去。"林宇道,"把那几个被撬断的环修好。链子接上井底的东西就会被镇回去,镇回去那场雾就会散,雾散了这一村人就能走了。"

    "他们就能回家了。"叶婉轻声道。

    白天叶婉没有收起惧瞳。她站在土坡最高处直直地看着那座村,惧瞳的光穿透了断墙穿透了荒草穿透了那些黑洞洞的窗口。

    "我看见他们了。"她忽然道。

    "谁?"陈风问。

    "村里的人。"叶婉道,"他们还在屋里。有一个老人坐在东头那间屋的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看不见的水,有一个妇人站在灶台边灶膛里没有火可她还在炒一锅看不见的菜,有一群孩子蹲在井沿边,他们没有在玩,他们在看着那口井,像是在等井里会爬出什么东西来。"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守着井守了一辈子。"苏雨桐轻声道,"死的时候也还是在守着,守到死都不肯离开那口井。"

    "不是不肯。"林宇道,"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们的魂还活在百年前那一夜的前一刻,在他们的记忆里天只是还没亮,他们还在等天亮,等天一亮井里的东西就会镇回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改阵的人就是要让他们带着守护的执念死去。"苏雨桐缓缓道,"这样他们的残念才会千年不散,千年替井底的东西养着这座墟眼。"

    "改一个阵却让一村人死了还要替他们养东西。"陈风低声道,"这笔账算得太毒了。"

    "所以书翁说这座村的题不好解。"林宇道,"解得不好这一村人就连那场雾里最后一点安稳都没了。"

    四人在土坡上站了一整天,看着那座村看着那口井看着那圈被撬断的纹。太阳一点一点西斜影子越拉越长,荒草在风里起伏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土坡底下招。

    "入夜了。"林宇道。

    "幻境要到底了。"叶婉道,"现在进去会被残念裹挟永远困在里面。"

    "那今夜还在这儿过夜?"陈风道。

    "在。"林宇道,"明天幻境最弱的时候再进。咱们先想想那条链子该怎么接。"

    "接链子之前有件事得先跟你们说。"叶婉忽然道。

    "什么?"

    "从下午起我就觉得有人在看这边。"

    "看?"陈风道。

    "不是村里的东西。"叶婉道,"是从林子那边看过来的,活人的目光。"

    四个人都静了一下。

    "我也看见了。"陈风道,"山脊那边有两次草动得不正常,像是有人蹲在那儿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林宇问。

    "头一回晌午,第二回刚入夜。"

    "晌午和入夜都是咱们看那座村的时候。"苏雨桐道。

    "对。"陈风道,"看村的时候才有人探头。"

    "看咱们怎么解题。"林宇道,"看咱们解不解得开那道题,也看咱们值不值得被跟着。"

    "是邪宗的人?"叶婉问。

    "十有八九。"林宇道,"这座村邪宗搬空它是为了井底的东西,那个东西他们养了多少年总有一天要来收。书翁说等你们从古村活着回来,活着三个字说得有道理。咱们要是死在这座村里就什么都不用提了。"

    "那就不要死。"林宇道,"天亮动手,赶在邪宗动手之前把链子接上。接上了井底的东西就是咱们的底牌,他们就不敢轻易动咱们。"

    "可那个东西要是落到邪宗手里……"苏雨桐道。

    "不会。"林宇道,"链子接上的那一刻它就是被镇住的,镇住的东西邪宗拿不走,除非他们先把咱们杀了再把链子撬开。"

    "那他们会想办法杀咱们的。"陈风道。

    "会。"林宇道,"所以我们要快,要在他们想好办法之前把链子接上。"

    四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书上有记载。"苏雨桐翻开那卷《上古墟脉考》翻到中间一页,就着最后一点天光一字一句念,"上古镇墟祀村皆有定例,村民主祀世守墟眼。"

    "守到什么为止?"陈风问。

    "守到下一个命格相合的人来接。"苏雨桐道,"接过了他们才能走。这就是那道题,这就是那条链子真正的接头。"

    "接头在哪儿?"林宇问。

    苏雨桐看着书上那一行字缓缓道:"在井底。"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可那口井书翁说别碰。"陈风道,"井底的东西碰了会怎样?"

    "书里没写。"苏雨桐道,"可它写了另一句,上古镇墟祀村非命格相合者不得启井。"

    "命格相合?"陈风道。

    "就是那道纹。"苏雨桐缓缓抬眼。

    四个人都看向林宇。

    林宇没有说话,他抬手慢慢按上后颈,那道墟引纹在他指腹底下微微发烫。

    "也就是说要下井就得先修链子,要修链子就得先下井,是个死扣。"他道。

    "所以书翁说解题不是挖井。"苏雨桐道,"那道题不是井底的东西,是怎么在不碰井的情况下把链子接回去。"

    "不碰井怎么接?"叶婉问。

    "断口在井沿往下三尺。"林宇道,"三尺之上是还能碰的地方。"

    "可断口在井壁里面。"叶婉道,"隔着土隔着石怎么碰?"

    林宇没有说话,他看向那口井看了很久。

    "我在想当初改阵的人是怎么够到那些断口的。"他慢慢道,"他不可能是下到井底去撬的,他要真下了井井底的东西不会让他活着上来。"

    "所以他是从外面够到的。"陈风道。

    "怎么够?"

    "你看断口冒黑气。"林宇道,"黑气是井底的东西顺着断口往外渗的,它能渗出来就说明断口这条路是通的。有路就能走。"

    "往哪儿走?"陈风道。

    "往断口里走。"林宇道,"有人能顺着那条黑气进到井壁里去。"

    "可那样就算是进了井了。"叶婉道。

    "不算。"林宇道,"进井是碰井底的东西,进断口是碰断口里那点渗出来的黑气。黑气是那个东西舍出来的一截尾巴,拽住尾巴把链子从断口里引出来接上。那个东西只会以为是有什么东西在给它喂食,它不会知道有人在拽它的尾巴。等它发现链子接上了就晚了。"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夜彻底落了下来。土坡上的火堆烧起来了,火光很小照不亮多远,只够照见四个人的脸和土坡下那片黑洞洞的村落。

    "那阵哭声又起来了。"陈风压低声道,"从入夜起就没停过,比昨晚更近。"

    "它们在往这边来。"叶婉闭着眼听了一会儿。

    "往这边?"陈风问。

    "像是知道这儿有人了。"叶婉道,"它们知道咱们在这儿,在等咱们先开口先动先看它们一眼。"

    "别看它们。"林宇道,"看了就算应了它们。"

    "应了会怎样?"叶婉道。

    "应了它们就会以为你是来接它们走的。可咱们还没想好该把它们接到哪儿去,接错了它们就走不了咱们也回不去。"

    四个人又沉默了一阵。陈风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接链子到底谁去接?"他低声道,"顺着黑气进断口得有人能看见黑气还得不怕那东西。"

    "我能看见。"叶婉道。

    "可进断口的不能是你。"林宇道。

    "为什么?"

    "惧瞳是那东西最想要的东西之一。"林宇道,"你一进断口它会先咬你。"

    "那谁进?"叶婉问。

    "得进断口就得有个人能扛住那条黑气。"陈风道,"不能是叶婉也不能是……"他看了苏雨桐一眼没往下说。

    林宇又沉默了片刻,他抬手按上后颈,那道纹在夜里烧得比白天更烫。

    "我。"他道。

    "你?"陈风道,"你有那道纹,可你身上的阴咒万一在断口里发作……"

    "不会。"林宇道,"书翁的口诀我已经琢磨通了,不压它养它训它让它认我。断口里的那点黑气喂给阴咒正好,那东西把黑气吐出来喂咱们,咱们把黑气转手喂它自己的东西。"

    "这叫以毒攻毒?"陈风道。

    "叫用它的尾巴打它的头。"林宇道。

    "可还是太险了。"苏雨桐道,"那口井井底的东西我们谁也没见过,它有多深有多凶咱们全不知道。"

    "所以才要等天亮。"林宇道,"天亮它最弱,天亮咱们再动手。"

    火堆里爆了一声轻响。林宇忽然不说话了,他没有动,手指却悄悄摸上了腰间的桃木剑。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没有看向火堆也没有看向那座村,而是落在土坡下方的荒草里。

    荒草黑沉沉的在夜风里起伏,有一处草浪的起伏与别处不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无声无息地朝这边过来。不是一处的动静,东边有西边也有南边的林子边上也有。

    林宇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数不清,三处五处还是更多。

    "别出声。"他极轻地道,"都醒了。"

    叶婉最先反应过来惧瞳一亮,她也看见了。苏雨桐的手已经按上了药囊,陈风把图纸往怀里一揣另一只手捏住了那枚炭笔。

    黑影停在了十来步外,没有扑过来也没有退走,就那样立在荒草里像一排看不清脸的人。风停了荒草也不再动了,那些黑影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这边,看火堆看火堆旁的四个人。

    叶婉的惧瞳一直亮着,她没有说话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些黑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极轻地道:"不是残念,是活人。他们身上的墟气很干净,不像是从这座村的地底下沾出来的,是自己带在身上的。"

    "自己带着墟气的活人。"陈风低声道,"是邪宗的人。"

    "黑卫?"苏雨桐问。

    "不像。"叶婉道,"黑卫身上的墟气是死的是养出来的,他们身上的墟气是活的,像是生来就有。"

    "生来就有墟气的人只有一种。"林宇慢慢道,"祀师。"

    两个字落下,土坡上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黑影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一点遗憾,又带着一点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的满足。

    "不错,是祀师。"那声音道,"长老麾下早就盯上这座村了,我们比你们还早三天。"

    "你们也来解题?"林宇道。

    "解?"那声音又笑了一声,"我们不解题,我们是来接东西的。井底的东西长老要,你们来得正好,正好替我们把那道题解了。解完了东西归我们,你们归长老。"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先动。火堆快要灭了,黑影没有动,像是在等,等天亮,等他们走进那座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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