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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铃响惊敌,剑镇祀徒

    天将破晓,荒草上的露水把四人的衣摆都打湿了。后半夜四个人没能一直醒着,连日赶路又在村口守了一整夜,铁打的人也撑不住。林宇把值守排成两班,前半夜他和叶婉,后半夜陈风和苏雨桐。轮到谁睡就裹着棉衣靠着土坡上的石头眯一会儿。

    陈风睡前在营地四周的荒草底下埋了三道细线,线上各拴一枚小铜铃,线压得极低齐着脚踝,谁要是摸黑往这边来脚一绊线铃就响。

    “连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埋的。”苏雨桐看了他一眼。

    “入夜前你们看村的时候顺手。”陈风道。

    “响了怎么办?”叶婉问。

    “响了就别问是谁,先往亮处滚。”陈风道。

    “往亮处滚,指望着火光把来的人吓退?”林宇道。

    “指望着至少来的人不是从村里出来的。”陈风顿了顿道。

    这句话说完四个人都静了一下。村里出来的是什么东西这一夜他们都听够了,那阵哭声从入夜响到现在没断过。

    前半夜是叶婉守的。她没有睡,盘腿坐在火堆边惧瞳半睁半闭看着那座村。

    “你也没睡?”林宇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睡不着。”叶婉道。

    “怕?”

    “不是怕。是它们一直在看我。窗后面的那些东西从我坐下到现在没挪过地方,它们不睡觉一直看着咱们这边。”

    “它们在等天亮。”林宇道。

    “等天亮咱们就要进村了。”叶婉道,“进村就等于把自己送进它们的眼皮底下。”

    “嗯。”林宇道。他也在火堆边坐下来。

    “怕了?”这回轮到叶婉问他。

    “有一点。”林宇道,“进那座村比进当铺的地窟、比进邪宗的据点都让我心里没底。”

    “为什么?”

    “当铺的地窟底下是活人的血是养出来的邪祟,看得见摸得着。这座村底下是一整个村子的怨,他们不是邪祟,他们是被害死的人。邪祟能杀,可这一村人咱们不能杀,咱们得把他们从雾里放出来。可放错了他们就连最后那点安稳都没了。”

    叶婉没有说话,她看着火堆,火光在她眼底跳动。

    “林宇。”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如果我们真的放错了,他们会怎么样?”

    林宇没有回答,他看向那座村看了很久。

    “我们不能放错。”他慢慢道,“所以我们才要把这条链子看清楚再动手。这不是逞能的时候,这是把这一村人的命当事的时候。”

    叶婉低低地应了一声。

    火堆里的柴发出一声轻响。

    后半夜轮到林宇守。他没有睡,坐在火堆边手里握着那枚书翁给的古玉符,玉符贴着掌心微微发温。

    “老人家,”他在心里道,“你说这道题压了千年,今天我们就要去解它了。要是解开了这一村人就能走了,要是解不开就算埋在这座村里也不能让它们再被困一百年。”

    他把玉符贴回胸口,抬头看向东南方。那里的荒草黑沉沉的。

    铃响的时候天边刚泛起第一线白。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山里却像一把刀刮在耳膜上。

    “叮——”

    四个人同时睁眼。没有人问是谁没有人喊,四道身影几乎在铃响的同一刻从地上弹了起来。林宇的手已经按在了桃木剑上,他看向铃响的方向——东南方土坡下方那片荒草。

    草在动,不是风吹的动,是有什么东西正压着草一步一步往这边来。来的不止一个,是四个,三男一女,都穿着深灰的短打腰上系着一条黑带,是邪宗祀徒的打扮。

    他们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撞上四个人。为首的男子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宇身上。

    “是他?”他哑着嗓子道。

    “谁?”他身后那个女子问。

    “长老画像上那个人。”男子道,“临海城里让黑卫副使栽了跟头的那一个。”

    “就他?”女子打量林宇一眼,“看着也不……”

    她话没说完,因为林宇已经拔剑了。没有多余的言语,剑尖遥遥指向他们。

    “先遣队?”林宇道,“来古村干什么?”

    “你说呢。”男子忽然笑了,“长老的规矩,撞上的就不用问了。拿下。”

    两个字像是号令。他眼底的黑气一翻手一抬,一道墟气凝成的刃风贴着草尖直奔四人而来。

    “来了!”林宇低喝一声人已经横在四人最前头。桃木剑出鞘,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抡圆了硬劈,脚下错开半步剑身斜斜一引,那道刃风贴着剑脊滑过去被带偏了方向,擦着他们身侧嗤地斩进土里犁出一道半尺深的沟。

    刃风被引开的那一瞬林宇自己也有点意外。从前他接这样的东西靠的是蛮力是气势是以伤换伤,剑身能不能卸掉对方的力量他从来不去想也来不及想。可这一剑他的手腕记得怎么走,剑尖画过的那道弧起手是聚灵纹的走势收势落在安魂纹上,正统祀力顺着剑身走了一圈,剑刃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白光。

    净化之力。那道白光落在草尖上,被刃风斩断的草竟像是被火燎过一般断口处微微卷起却没有焦黑,是墟气被镇化后的余韵。

    三男一女四个祀徒脸色都变了。

    “正统祀力?”为首那男子脱口而出,“古阁的人?!”

    “现在才看出来。”陈风在后方冷声道,“晚了。”

    他蹲在土坡边缘两手飞快地在地上排着什么东西。三枚铁片一枚铜铃一根浸过朱砂的棉线,一眨眼就在他脚前布成了个巴掌大的小阵。

    “叶婉!”

    叶婉应声上前惧瞳亮起。青光一晃,四个祀徒正要再次催动墟气动作齐齐一滞。惧瞳的干扰像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按进了他们脑子里,他们眼前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废院的废墟、血狱的囚笼、井沿边蹲着的一群孩子。都是这一路上叶婉亲眼见过又死死压在心里从未对人说过的景象。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这些画面是她自己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惧瞳不再只是看见,它开始能借出她心里的东西塞进别人的脑子里。

    “走神了!”林宇喝道。

    他抢在四人回神之前欺身而上。这一剑他没有用蛮力,剑走中宫干净利落,剑尖直指为首男子肩窝——那里是祀徒运墟的起手处。男子慌忙侧身,林宇的剑锋却像长了眼睛不追他的肩反倒一沉,剑脊横拍正拍在他手腕上。

    啪的一声脆响,男子手里的墟气被这一拍生生震散了。

    “缚!”陈风低喝一声。他脚前那个小阵铜铃一颤,一股看不见的力道顺着地面蹿出去绊在四个祀徒脚底。那是困阵,不是镇不是杀只是绊,短得不能再短的半息工夫足够四个人栽个跟头。

    就这半息林宇的剑已经递到了第二个人面前。第二个祀徒是个矮壮汉子,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一合,墟气在他掌间凝成一面黑盾朝林宇兜头砸下来。林宇没有硬接,他侧身让过盾面剑尖一点正点在黑盾边缘那道缝上。这是他在古阁那七日里对着木人练了上千遍的一剑,黑盾有缝缝是运墟时最虚的一环,书翁说过正统祀法不跟邪宗的蛮力硬碰只找它泄气的地方。

    嗤的一声,黑盾像被戳破的气囊登时瘪了下去。矮壮汉子脸色一白踉跄后退还没站稳,叶婉的惧瞳又是一晃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直挺挺栽进荒草里。

    第三个祀徒是那个女子。她没有往前冲反倒往后撤了半步从腰间摸出一支黑竹笛凑到唇边。

    “拦住她!”苏雨桐喝道,“她要招同伴!”

    林宇刚要转身那女子已经吹响了竹笛。咻的一声尖利的长音划过破晓的山林,可笛声只响到一半就断了。苏雨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那女子身侧,一把药粉兜头撒下。安魂药粉掺了正统祀力炼化过的安息香专克墟气鼓噪的邪道中人,女子吸进一口喉头一甜笛子当啷落地人也软了下去。

    “剩下那个!”陈风喊道。

    最后一个祀徒趁着这阵混乱已经连滚带爬地翻下土坡头也不回地往东南方的林子里逃。林宇没有追,他站定抬剑剑尖虚虚指向那道逃窜的背影手腕一转画了一个极小极快的弧。一道白光贴着草尖追出去正正打在最后那人的小腿肚上,那人哎哟一声扑倒在地滚了两圈不动了。

    四名祀徒从动手到被制服前后不过一刻钟。山林重又安静下来,只有那阵哭声还在村里断断续续地响着。

    四个人背靠背站着胸口起伏谁也没说话。林宇把桃木剑收回鞘中,剑刃上那层白光一点一点淡了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累,是从前打架从来都是拿命去换,这一回第一次他打赢了却没有添一道新伤。

    “感觉怎么样?”陈风忽然问。

    “什么怎么样?”林宇道。

    “第一次用书翁教的东西动手。”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稳。比从前稳得多。从前打架是拿剑去够人,今天是剑跟着手走手跟着心走。书翁说修祀先修的是这份稳,今天算是摸着一点边了。”

    “才一点?”陈风道。

    “才一点。”林宇道,“要是刚才那四个人再多两个我就接不住了。”

    “可他们是祀徒。”

    “要是来的是那位缩在林子里的祀师呢?”林宇道。

    四个人都静了一下。

    叶婉又往东南方看了一眼:“他还在。气息一直稳稳地待在那儿,像一截钉在树上的钉子。”

    “周围还有没有别的?”林宇问。

    叶婉闭眼惧瞳又扫了一圈:“没了,就这四个。林子边那个在十里开外够不着。”

    “那就先把这四个人处理了。”陈风道。

    他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细绳把四名祀徒的手脚结结实实捆在一起。

    “捆他们做什么?”叶婉问。

    “他们只是祀徒。”陈风道,“留一条命等咱们从村里出来还能问话。要是咱们出不来呢,就让这四个人给咱们陪葬。”

    “晦气话。”苏雨桐瞪了他一眼。她蹲下挨个给四名祀徒喂了点安神药粉让他们昏睡得更沉。

    “药够他们睡到明天。”她道。

    “那动手吧。”陈风道。

    半晌陈风走过去把倒下的四人挨个翻过来,从他们怀里搜出三样东西:两枚刻着邪纹的铁牌、一封用火漆封了口的信、还有一支和那女子一模一样的黑竹笛。

    “先遣队。”陈风把那封信举起来,“封口上的纹是长老印。”

    “长老的信?”苏雨桐道。

    “还没拆。”陈风道。

    林宇走过去接过那封信,他没有立刻拆。

    “先把人弄醒。”他道。

    陈风蹲下身掐着为首那男子的人中又从他腰间解下水囊往脸上泼了半囊凉水。男子呛咳两声幽幽转醒,他睁眼先看见林宇手里那封信脸色登时白了一截。

    “你们……你们是古阁的?”他哑着嗓子道。

    “你们先遣队来古村做什么?”林宇道。

    男子闭着嘴不肯说。

    “不说?”陈风道,“苏姑娘,你那个安魂药粉还有吗?”

    “有。”苏雨桐慢条斯理道,“不光有安魂的还有问话的。”她从药囊里拈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在指尖捻了捻,“这药不伤人,就是让人话多得拦不住。”

    男子盯着那撮粉末嘴唇哆嗦了两下:“我说。”

    “说吧。”林宇道。

    “我们是长老派来的先遣队。”男子道,“长老说这座村的墟眼养了几百年该收了,他派我们来先摸清地形看看井还能不能动,等他那边腾出手就派人来收。”

    “那你们为什么会在这儿撞上我们?”林宇问。

    男子支吾了一下:“我们是按那位大人的吩咐在村外守着,等天亮了再进村。”

    “那位大人?”林宇问。

    男子没说话只往东南方的林子那边瞟了一眼。

    “你们队长?”林宇道。

    “那位是长老身边的祀师。”男子道,“他跟我们一起来的。”

    “他人呢?”林宇道。

    “他刚才还在林子边。”男子道,“听见你们这边动起手来他就没露面,他就走了。”

    “他就走了?”陈风道。

    男子不说话了。

    叶婉的惧瞳一直落在男子脸上:“他没说谎。那位祀师往东南方退走了,他一直没走远。”

    “什么意思?”陈风道。

    “他的气息还在。”叶婉道,“在林子边上一直没离开。”

    四个人都看向东南方那片晨雾弥漫的林子。

    “他把手下丢给咱们自己缩在暗处。”林宇缓缓道,“他在看。看咱们怎么进村怎么解那道题,等咱们把链子接上了他再捡现成的。”

    “好算计。”陈风道。

    “那他怎么办?”苏雨桐道。

    “进村之前得先把他从暗处逼出来。”林宇道,“不然咱们在村里解题他在暗处下手。”

    “那怎么逼?”陈风道。

    林宇没有说话,他低头看那封已经拆开的信。

    “他是为长老办事的。”他慢慢道,“长老要的是这座村井底的东西。咱们先进村,进了村他就会跟进来。他跟进来咱们就有机会把他留在村里,用这座村的残念镇他。”

    “可他要是跟进来呢?”苏雨桐道。

    “他会。”林宇道,“长老要的东西在井底他不进来就拿不到,他只能跟着咱们进去。”

    “可他要是”陈风道,“在外头守着等咱们拿命替他们把东西接出来再下手呢?”

    “那就看谁先忍不住了。”林宇道,“咱们在村里有残念护着,他在外头只有一个人。耗咱们耗得起。”

    “好计。”陈风道。

    “也是险计。”

    “险才能成。”林宇道。

    他抬头,晨光已经漫过了那座古村。

    “进村。”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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